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百姓既是被迫上陣的民兵,又是要挾朝廷的籌碼,意味著一旦開戰,不論他薛驚是否提刀殺人,但最後都是要死人的。
他真的能再勸一次張迪嗎?
他所謂“君臣合宜而天下自安”的期望,真的能落在盜匪身上嗎?
一滴眼淚砸在了羽扇上。
薛驚雙手捧起扇子,低頭哭得泣不成聲:“……我答應你。”
周玉臣剛要攜住對方的手,再說幾句安慰的話。
這時,放哨的齊芥娘提醒道:“周太監,有硬茬子找過來了。”
幾人聞聲撤退。
自然,不是周玉臣等人動靜囂張,也不是薛驚事先告知了守備的匪徒。原來是剛才賣梨膏的老太太,察覺出不對勁,而主動找上的盜匪。
柳城的百姓也害怕剿匪!
其一,過去朝廷剿匪時,他們也不是沒有配合過。但是每每剿匪失敗,一窩蜂必要挨家挨戶的報復百姓!舉報者、給官兵糧水者,甚至只是給官兵搭過話的小老百姓,通通都被一窩蜂殺得雞犬不留。
長此以往,朝廷又不能徹底剿匪,又不能護住百姓。反倒讓百姓開始抗拒剿匪、害怕配合!
其二,現在的一窩蜂,有城有地有商戶,已不是為了一口飯打家劫舍的盜匪了!在薛驚“替天行道”的勸解下,二當家這樣暴力的匪徒被約束,張迪的作風也越發溫和,頗有些“人主納賢”的意思。
百姓嘛,他們的要求很簡單,只是活下去而已。
至於是朝廷還是盜匪壓在他們頭上,這個問題重要嗎?誰沒把他們脖子壓斷,誰還能剩一口飯給他們吃,甚至表面上還能把他們當成一個人……誰就是柳城的主人。
軒轅狗蛋躍上馬背,甕聲甕氣地說道:“人心如此,這柳城怕是不好打啊!如果圍城打援,切斷供給,只怕也是要連累百姓。”
疾風過耳,呼嘯陣陣。
周玉臣最後一個上馬,她所乘的良馬正是薩克混的那匹良駒:“問題不大。朱麟,二當家收下金寶了嗎?”
朱麟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道:“收了,匣子一開啟他就挪不開眼睛!他分明歡喜得緊,還要問為何沒有美人,單有這珠寶?”
“我說,咱們周太監的規矩就是這樣:物是物,人是人,人不可以通貨物買贈。二當家聽了還發笑呢!說可惜咱們是太監,不懂得女子的妙處。”
軒轅狗蛋聽到此處,搖頭道:“此人生於微末,一朝得勢卻仗勢欺人、蹂躪婦人,實不可與之為伍。周太監,您用重金收買二當家,卻不要他開城門送訊息。這恐怕會叫他洋洋得意,更加不知敬畏。”
朱麟也點頭道:“豈止是不知敬畏,簡直無法無天!咱們圍城兩天卻沒有動作,二當家已有輕視之心。現在又聽說您是為了把使團的賬抹平,為了面子好看才到柳城來的。他當即就表示,可以送幾個潑貨給我們充功。聽聽,送幾個!他這是要借咱們的手,順勢排除異己呢!”
周玉臣看著憤憤不已的二人,朗然笑道:“我要的,就是他不知敬畏。”
“唯有輕敵,張迪才敢出兵。否則,我們就得圍城數月,連累城中的百姓也活活熬死。驕兵必敗,一旦連續吃了敗仗。之前一窩蜂有多狂妄,之後就有多惶恐。”
二人想到周玉臣之前的打法,忽然隱約有了點雛形——竟全都是攻心戰。
軒轅狗蛋連忙問朱麟:“二當家送人頭的時間,定好了嗎?”
朱麟重重地點頭道:“定好了,就在四天後。到時候柳城會放一支風箏為訊。”
周玉臣頷首:“好,繼續向各州郡散發文告,告訴附近的大小匪幫——只要放下刀兵,此前種種所為,齊王不予計較。四天後還堅持為匪者,立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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