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前半段斥責周玉臣貪戀軍功、戀棧兵柄,措辭激烈,把周玉臣罵得狗血淋頭。可到了後半段, 筆鋒陡然一轉, 字句間滿是悲痛與自責。他痛斥自己丟失金寶、識人不清, 才導致明主遭蒙厄難。
字字句句,都是絕望與悔恨。
薄薄一張寫滿唾罵的信紙,浸滿了淚痕。也不知餘博然哭了多少次,以至於“閹豎之輩,竊據兵權”等銳利之詞,也被洇暈得模糊。
在周玉臣率領軍吞併山匪的同時, 鷹咎稜也在瀾州的荒野上等到了鷹咎烈。
夕陽如血,染紅了天際,不遠處的林海翠濤在風中起伏,彷彿一片墨綠的海洋。大梁的殘陽餘暉,再次映照出他們截然不同的面容——
一個年輕而銳氣十足,哪怕他才匆匆撤軍。
一個壯年而意氣消沉,哪怕他是滿載而歸。
二人再次共宴,酒肉擺滿案几,卻掩不住空氣中那股古怪的氛圍。
與上次的不歡而散不同,鷹咎稜這次顯得格外熱情,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親近。他端起酒杯,目光熠熠,聲音低沉而真誠:
“梁人俱是無信小人,竟敢欺騙王叔!你怎麼能忍得?”
鷹咎烈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終於回過味來,天授帝那套“文書規矩”、“黃道吉日”的說辭,從頭到尾都是謊言。梁人在騎兵衝鋒、攻城掠地上遠不及虜人,但在政治鬥爭、權力角逐的遊戲中,虜人卻只能望塵莫及。
這種丟臉的事情,鷹咎烈並不想放在臺面上談。
畢竟,銀牌天使的呵斥、國君的厭棄,都足以讓他如坐針氈。儘管大家都姓鷹咎,但在那些老牌貴族眼中,鷹咎烈不過是“每一個體麵人都要鄙夷的存在”。
鷹咎稜的母親是梁人,身為“雜種”,自然不受歡迎。但他好歹是上一任國君的親兒子,是被神官和國君認可的獅心王,擁有法理上的合法地位。
而鷹咎烈,自詡黑熊城的末裔,父親是前任國主的兄弟,被鷹咎稜、鷹咎檀兄弟稱為王叔。然而,他不過是個三十來歲才被認可的私生子,是春風一度的產物。他從小沒有受過真正的“貴種教育”,若不是他的兄弟都死光了,而他又擅長打仗,黑熊城的繼承權永遠輪不到他。
因此,鷹咎烈只能淡淡回應:“國君有令,自然是要聽國君的。”
鷹咎稜卻不打算就此放過。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刺鷹咎烈的心底:
“若不是王叔南下,以梁人狡詐卑劣的品性,又怎會迅速答應議和?天神的勇士無數,您卻是第一個打進梁國首都的赫柔,怎能以無功的名義撤軍呢?”
他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叔可忍,稜不可忍”的真摯,彷彿在為鷹咎烈鳴不平。
鷹咎烈剛剛在梁廷吃了教訓,心眼和腦子的長勢都頗為喜人。他眯起眼睛,狐疑地看向鷹咎稜:
“上次我要打梁國首都,你還說不得輕舉妄動,即便打了也不會有漢王給我做。怎麼今日卻換了個說法?”
鷹咎稜微微一笑,反問道:“王叔以為,國君為什麼急於和梁廷談判?”
鷹咎烈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這種你猜我猜、話中有話的遊戲,鷹咎烈早已厭倦。於是,他沉默而野蠻地撕咬起手中的羊腿,用響亮的咀嚼聲作為回答。
鷹咎稜不以為意。從燕州撤退後,他再也沒有喝過酒,今天是破例的第一次。
他的嘴唇裡還殘留著葡萄酒的香息,聲音像歌詠般絲滑:“獅群在爭奪領地的時候,會有選擇地放過領地外的獵物,以便專注內部的廝殺。”
他頓了頓,黑沉沉的目光冷似寒夜:“我聽到了一些關於王城的有趣訊息,王叔有興趣聽聽嗎?”
幾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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