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燕官與她相處幾日,也看出了丁二孃的心性。她拉過丁二孃的手,神神秘秘道:“丁姐姐,我給你說個秘密。”
“從前我也害怕犯錯,講究賢良淑德的時候,總怕自己不夠賢惠,讓人輕看了去。後來變成了潑猴,又怕自己莽撞,誤了正經大事。但後來我想明白了——憑什麼我只有被看被評判的份兒呢?大家都是頭一回做人,難道別人就沒有錯?天底下的錯,總不能都讓我一個人犯了吧,對不對?”
“就像我【哥哥】打仗,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丁二孃猶如醍醐灌頂,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小少女。而周燕官卻晃了晃她的胳膊,撒嬌道:“姐姐今天帶了什麼好吃的?姐姐的髮髻梳得真漂亮,也教我一回好不好?”
次日,也是周玉臣留在燕州的最後一日。
她在總兵府前正式佈告:有田產的百姓,可按魚鱗冊拿回自己的土地;原本沒有土地者,只要是願意附田耕種,按四六分的比例分成,外地人同此。且說,屯田制一般是五五分,更甚者是八二分,官八民二。周玉臣給出的這個比例,實屬罕見。
除此之外,周玉臣把四萬兵卒的家眷都安置在了渠城。
平夷突騎、檀州鐵騎、潘家軍、武驤左衛、藍蕤娘和齊芥娘麾下計程車卒等人,不僅分割田產、安排寬宅大院,實行六年免稅。崔昭、李邦麾下的七千人,則按免稅三年計算。就連遠在檀州的孫謙,周玉臣都特意給他留了宅子和田地。
一窩蜂的三萬盜匪,屯田稅收為三七分。
並且,這四萬餘人的編制將獨立於燕州,與燕州本地的官兵分割體系。不論是藍蕤娘、齊芥娘,還是軒轅兄弟、何彌、崔昭,一律只對周玉臣負責。
最後,周玉臣把其中的兩萬人留在了燕州。
燕東臨知道這個訊息時,失神了片刻,他低聲問管家:“謝家這次得了多少田產?”
“不清楚,但是我聽說,謝長清也派了一支兵勇跟隨周太監南下。”
燕東臨靠在椅子上,纖細漂亮的脖子仰起,眼目半闔:“留下的這些人,是用來盯著咱們的,甚至不止是這兩萬人……在利益分割後,所有得產者,所有的燕州百姓,都會自發地維護自己的田產利益。”
短短數日,燕州局勢大變天。
管家也不得不唏噓,他小心翼翼道:“公子,還有一件事——檀州苟家也到渠城來了,說是要參加宗族大會。”
燕東臨陡然睜開眼睛!
為什麼?
檀州苟氏之前說過不參與燕州繼承人的事,如何現在又要插手了?
謝家已經倒戈,如果燕州苟氏也開始內訌內鬥,打得你死我活……那麼就算周玉臣走了,燕氏也獨木難支!還有其餘世家大族,包括徐氏、高氏、吳氏那些暴發戶,這些人已經真金白銀地砸在了周玉臣身上,從中撈足了甜頭,怎肯眼睜睜看她落敗?少不得要使出渾身解數,與燕東臨周旋到底。
……這個周玉臣,就算死在了勤王路上,恐怕也是陰魂不散!
“公子何須動氣?”管家見他默然不語,連忙賠笑道:“那周玉臣不過仗著兵強馬壯,又擅於取媚討好,才能哄得他們合作罷了。論才情計策,她哪裡比得上公子呢?”
半晌,燕東臨抬起手,輕輕蓋在臉上,聲音卻異常清晰:“你以為是討好?”
“不,她周玉臣要討好的,是天下人。不必多言……這次是我輸了。”
而此時此刻。
一身戎裝的周玉臣正站在渠城的總兵府前,她沒有戴冠,而是在額上束了一條白色的麻帶,她的胳膊上也綁著一條長長的黑色孝帶,上面用金漆寫滿了名字。
臨時設定的靈堂中,蒼白的帷幔層層垂下,彷彿一場遲來昭昭大雪。帷幔正中,高懸一幅巨大的黑色挽幛,上面寫著巨大的 “奠” 字。
供桌的靈牌上寫著潘處道、詹允南、崔大用、翁崇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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