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芥娘怔了怔,又猛然看向周玉臣的腿!
此時她這才注意到,周玉臣如此好儀表的人,直綴下居然是裁剪過的褲管子,半點儀雅也無。層層紗布中,濃重苦澀的藥味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腥氣,紗布上還滲著黃澄澄、綠瑩瑩的黏液。
周玉臣略略側身,避開了對方的視線,神色十足驕矜:
“別看了,我也是要臉的。”
齊芥娘一時心如刀絞,她低頭飛快抹了把眼淚,愣愣道:“督主恁地輕賤千金貴體!那日您在帳外守著我們,硬生生捱了半個時辰,今日為了寬慰我這個廢人,又把自家的真身說來……我、我還是回家種紅薯吧!”
周玉臣“唉”了一聲,搖頭笑道:“天底下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傻子?按我母親的說法,你這可算工傷。哪有為朝廷賣命累死累活,回頭自己啥也不要、反而帶傷回去的道理?齊芥娘,你這思想很危險啊。”
“待會我說完以後,你要還這麼想……以後出去別報我的名字,免得別人誤以為我也是個高風亮節的大好人。”
齊芥娘被說得是又氣惱又羞愧,暗道:
督主既然自揭身世,難不成是要與我說,她須留我在軍中互相照應,以掩蓋她的女兒身?
心裡這般想著,齊芥娘還是順著她的話問道:“督主要說什麼?”
不曾想周玉臣一開口,卻還是那句話:
“你近來軍務懈怠,可有看過斥候的探報?”
齊芥娘想了想便道:“督主是說高託山和孔孟真,在餘州、祁州聚集兵勇一事?”
“不錯。”
周玉臣從香囊裡拈出個黑漆漆的藥丸,跟拋花生米似的丟進嘴裡,笑意嘲弄:“高、孔二人堂而皇之地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說什麼皇帝身邊有小人作祟,要來京師誅貪官。結果還沒打過來,兩人就因為地盤幹了幾仗,現在反而在餘州膠著不前。”
齊芥娘登時大怒,豎眉道:“這兩個腌臢潑才!分明是見我們攆走了虜人王,就想來分一杯羹!”
誰不知道,高託山、孔孟真早就對京師垂涎不已?要不是鷹咎稜當時在這,這兩人早就效仿前朝闖王李自成了。
畢竟這可是帝京,是大梁的政治中樞所在!
大家都是中原人,都是喝著瀾江水、吃著晉州米長大、黑髮黑眸的梁人,這個皇帝誰來做不是做?你趙氏皇族往上數數,不也是泥腿子出來的?
再說,人家高託山、孔孟真進京可不是為了他們自己,而是為了“均田免賦”、“肅清天下”、“誅滅邪祟”,這要是替你天授帝乾的那些破事擦屁股呢!
至於什麼自古以來,佔據都城即意味著“天命所歸”;什麼孔孟真在祁州稱“大魏天王”,建元天順;什麼高託山在餘州得了祥瑞,遂以“承天廣運聖武大元帥” 的名義西征;什麼兩地官員正爭先恐後地往天順政權的吏政衙門報名,以懇求錄用……那都是民心所向!
更重要的是,王玠、徐雋、江捷幾員大將眼下全都跑晉州去了。
京師除了王皇后和齊王,就只剩下周玉臣的疲憊之師,這簡直是白撿的便宜!
“黎睿成死前,說不過是亡國與亡天下的區別而已,這話想必也是許多人心裡所想。”
周玉臣清俊的臉容上,浮出幾分嘲諷:“所以這些士大夫,才能腆著臉說【大丈夫名節既不全,當立蓋世功名如管仲、魏徵可也】,只怕晚了一步就沒官做。”
齊芥娘怔愣片刻,她當盜匪時間還不算長,實是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雖然某種角度,也能理解這幫人的選擇——
畢竟投降給梁人,新政權還是梁人做主,算不上亡天下。
不過是改名易號而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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