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帝自然也知道,“分庭抗禮”的典故,是指蘇秦以布衣縱橫之身,遊說列國,竟使諸國君王無不折節以禮相待。由此彪炳史冊,名垂千古。
若是旁的文臣武將,還可兩說。
一個宦官,既然想要名垂千古,就做不得亂臣賊子了。
王夢吉覷著皇帝的臉色,心下略松,緩緩又道:“陛下聖明,自然知道那孩子就是周玉臣了。”
天授帝沒有言語,略抬下巴,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王夢吉便順從地繼續道:“後來,周玉臣脫了她的袍子,解下腰帶,擰成一股繩,把奴婢從井裡拽了上來。那時候奴婢並不招人喜歡,也不大會說話,便對她說【救得了我一時,救不了我一世。不如現在就撒手,讓我爛在井裡算了】。周玉臣卻說,【這有什麼,只要你說句,你在這,我再撈你一回便是】。”
“打那以後,果然,每回我被關進那口井,她都會來。”
也不知是王夢吉的胸膛太溫暖,又或是冷嘯的夜風漸漸停了。
天天授帝只覺自己一雙冰涼的腳,竟在對方懷中漸漸焐熱了……是似曾相識的溫暖。是了,曾經也有一個宦官,也是這樣,用自己的身子暖著他的腳,生怕他足底沾染上半點塵埃。那樣的小心翼翼,視若珍寶,從天授帝年少,一直到現在。
當初周炳到他身邊時,多大?也是十三四歲的年紀吧?
天授帝很少叫周炳的名字,或是“大伴”、或是“依炳哥”,因為那不只是他的奴僕,更是他的少年夥伴。物件用久了,多少都有些感情。何況一個從少年懵懂,伴隨著彼此長大的夥伴呢?
離京那日,他走得那樣急,竟把周炳落下了……
天授帝的神情陷入了片刻的柔軟和悲傷,然而只一瞬,聲音陡然變冷:
“這麼說,你是想憑著這點舊情,勸她班師?……難道你們的金蘭之義,大得過君臣之分嗎?!”
——轟隆隆!
原本死寂的夜,猛地被一聲驚雷撕開!
轉瞬間,大雨砸砸而下。雨幕重重,把天地隔成一簾一幕。連行宮的焰焰之燈,都被雨水隔得模糊,搖曳朦朧,彷彿一段將醒未醒的殘夢。
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地磚一層層湧上來,幾乎要將王夢吉覆沒。他跪在地上太久了,膝蓋愈發生疼。
而就在這刺骨的寒意中,這個年輕的權宦,卻抬起了他那雙瀲灩流波的眼目,嘴角一彎,露出個柔媚的笑:
“不,陛下。”
“奴婢說這些,只是為了證明一件事:我很瞭解周玉臣。”
“周玉臣出身南越,見識過戰火連天時,那血流漂櫓、家破人亡的慘樣。奴婢剛認識她那會兒,她夜夜做噩夢。一會兒喊【別殺了!別殺了!】,一會兒又哭【怎麼辦……船都燒光了,沒人捕魚了】。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天下太平的可貴。”
“去歲雲州被佔,燕州被屠得十室九空,周玉臣為此幾乎食不下咽。後來扈九得罪了王知恩,是她保下的。可她沒讓扈九回去當差,而是勸扈九和潘處道一道北上……此人心中,把家國、朝廷、百姓都看得極重。”
“這樣一個人,是萬萬不可能擁兵自割據、裂土封王的。只要周玉臣還想扶危定傾、流芳百世,還想天下安定、海清河晏,她就必須回江南!因為只有陛下才是九州萬方的人主,也只有陛下,才能予她傾國之力的支援!”
——轟隆!
又是一道閃電,割破黑夜,也照亮了君臣二人的面目。
天授帝心神震盪了片刻,才緩緩將雙足從王夢吉懷裡抽出來。然後,他以一種陌生而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自己挑選的新大璫。
良久,天授帝低聲道:“接著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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