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聽得一聲銳響,油星猛地爆開。原是大漢將肉塊丟進了鍋裡,豬肉剛一觸底,便似受刑般嘶鳴起來,焦香四溢!濃烈得令人發昏的熱氣,混雜著柴火的嗆人煙氣,脹滿了土屋的每個角落。也無需什麼香料,那最原始、最霸道的葷腥誘惑,已經熱騰騰直撞肺腑!
詹華容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再也坐不住了,起身便往灶邊走:“這灶臺上的學問很深,我怕他把握不住,須得去看看。”
“哎喲,詹夫子!”
見詹華容直接擠在了廚子身邊,江旺宗急得跟上去,皺眉道:“俺老江都說了一籮筐廢話了,這秦斷刀到底能不能成事,您倒是給個準話啊!”
詹華容心魂都在那口熱鍋上,不耐煩地脫口道:“成不了。”
“不能夠吧?!周玉臣再是能打,手上兵馬不夠,不也白搭公?況且黔州那地界兩眼一睜就是山,前後左右都是山,沒完沒了!別說跑起來了,走人走馬都費勁。”
江旺宗眼見她手指飛快地從鍋裡拈起一塊滋滋作響、邊緣焦黃的肉片,丟入口中,自己也忍不住吞了口唾沫,下意識伸手去夠:
“周玉臣的騎兵是厲害,可那是在平地!進了黔州這山溝溝,再好的馬都沒用!依俺說……”
話未說完,詹華容就一把拍開他的手!
她眼疾手快地搶了肉片,吧唧吧唧塞進嘴裡,咀嚼得格外響亮。待肉下了肚,詹華容才慢悠悠道:
“周玉臣此去黔州,未必需要動刀兵。”
江旺宗本要發作,卻被這話硬生生噎了回去:“夫子是說……她能兵不血刃,收攏黔州?!”
說完,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喃喃道:“不可能的。秦斷刀是黔人,黔人最在乎面子也最團結。哪裡會聽她一個異鄉人的指派?”
詹華容望住鍋裡滋啦作響的肉片,點頭道:
“大王,黔州歸化朝廷,雖然只有十年光景。但這十年,已經足夠那些外放計程車族,紮根經營了。秦斷刀若是隻想嘯聚山林,重新當盜匪,也便罷了。可他既然去找了沈重和徐源,就說明,此人還是想走朝廷的正途,求個名正言順的官身,才好行事。”
江旺宗聽得雲裡霧裡,一臉茫然。
詹華容索性摸出了筷子,一邊飛快地往嘴裡塞肉,一邊咂嘴道:“徐源、沈重之輩,皆是高門士紳。太祖自開國以來,便以【避籍制】,要求官員不得【官】原籍。因此,黔州上下的重要職司,十之八九都是朝廷調派而來的,落地生根者甚眾。”
“現在,秦斷刀直接把徐源殺了,還是如此囂張高調的手段。”
說到這裡。
詹華容長嘆一聲,搖頭道:“你教黔州的這些士族怎麼想?怎麼看待秦斷刀?須知……徐源才是他們的自己人啊。”
江旺宗還是似懂非懂,他本與秦斷刀一樣,皆是草莽出身,大字識不得幾個,詹夫子這番彎彎繞繞的道理,於他而言實在費神!
他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才勉強聽懂了一半,無非就是說秦斷刀出身低賤,那幫士族看不上他,不帶他玩唄!
江旺宗猶自心有不甘,嘀咕道:
“可是,周玉臣不也是閹門裡出來的?論起出身根腳,她算哪門子的體面人物?俺可聽說,這貨二話不說就砍人,幫過她的,砍了!想幫她的,也砍了!殺起人來瘋魔得很,也不見得比秦斷刀好到哪裡去!”
詹華容想起了哥哥在書信中,跟自己提過那個人,以及,在自己逃亡路上聽到的種種傳聞。
她狠狠吸溜了下鼻子,滿當當的油脂香直往肺裡鑽,接著話頭一轉,道:
“大王若只圖個安身立命之所,可往餘州、祁州去。這兩處的州官,不是被人砍了腦殼,便是夾著尾巴南竄了,眼下正是一鍋亂燉的時候,正合大王施展拳腳,大顯身手。”
“若還存了封妻廕子的心思,現在就該打馬揚鞭,直奔檀州,依著咱們早先定下的計策行事。好了,讓廚子好生做飯吧,火候看著點,我喜歡吃有飯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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