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臣一身大紅紵絲錦袍的常服,腰束犀角帶,正勒住馬立在道旁。她本就生得高挑,又騎著高頭大馬,端的是氣勢昂然、英華正茂,哪像帶傷的人?
實際上,她腿傷的影響極大!
單是騎馬從營裡走到城門的這幾里地,周玉臣便覺得骨頭縫裡像是摻了砂子,來回研磨得生疼。到底是傷筋動骨了。
詹華容在另一匹通體雪白的馬兒上,不住搖頭嘆氣:
“大將軍也太不愛惜自己了!鄔將軍又不是不識路的三歲小兒,這城門就在眼前,將軍便是再體恤下屬,又何必親迎?”
周玉臣捏出一副放蕩不羈的笑容來,故作輕鬆道:
“小詹大人說得是。只是我多日不曾騎馬,髀肉復生,悶也悶煞人了。今日權當是出來散散筋骨,透透風罷!”
詹華容哪裡肯依?當下肅容正色道:“好教大將軍知道!古來宏圖大略者,無不以長壽為第一基要。將軍是要與天爭命的,這般作踐自己的身子,豈非自毀根基?”
“周世宗柴榮,其文韜武略,銳在進取,可謂是五代第一明主。奈何壽數不永,英年早逝,以致大業一夕全無!再有那晉宣帝司馬懿,乃是七十歲的古稀之年,才發動了高平陵之變!如果他不知韜光養晦,保養精神,縱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何用?”
“將軍是要做大事的人,怎可如此孟浪!”
說到最後,詹夫子語氣沉重,甚至有幾分學塾先生訓學生的“恨鐵不成鋼”。
周玉臣實在被她唸叨怕了,連忙環顧左右。
可惜,能引經據典替她分說幾句的黃羚君、蘇彌等人,因不善鞍馬,此刻都不在身邊;而會騎馬的朱麟、軒轅狗蛋等人,此刻一個個屏息凝神,眼觀鼻鼻觀心。望天的望天,賞景的賞景,彷彿啥也沒聽見。
周玉臣無法,只得從懷裡摸出一包杏幹,遞過去:
“小詹大人渴不渴?餓不餓?且先用些果脯,潤潤喉嚨。”
詹華容捏著杏幹,不知那是周玉臣留著就藥的果脯,只覺得聞著甜津津酸香香的,很是招人。她吞了吞唾沫,努力繃著麵皮,道:
“大將軍,臣仍是那句老話,須知曹操敗在【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事必躬親,終非長久之計。”
話音未落,周玉臣遙遙看見鄔遣、朱無為一行人近前,低聲笑道:
“小詹大人金玉良言,我記得了。”
說罷,也不待詹華容回話,周玉臣雙腿一夾馬腹,那駿馬便輕快向前馳去!
只留下一個意氣揚揚、紅袍翻飛的背影。
且說,那鄔遣見周玉臣果然親迎,如何激動得心頭滾燙,鼻頭髮酸,甚至忘了跟朱無為鬥嘴;而朱無為在一番心酸後,如何又因周玉臣幾句寬慰,轉而訕訕發笑;最後回城時,又如何被城內外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爭著要給周玉臣遞果子點心……如此種種,此處暫且不提。
總而言之,大梁兵馬元帥周玉臣能上馬馳騁這一事,不消一日,便轟動了整個橋頭堡的軍民!
莫說是竹林寨的金哆爺,便是周家軍自家人,也暗自鬆了口氣。畢竟周玉臣在鼓藏樓養傷期間,對外極少露面。眾人只記得她受傷那日血汙狼藉的慘烈模樣,朱無為、滾良平等人又把鼓藏樓守得嚴嚴實實,誰能知道情形到底如何?
再加上週玉臣有限的幾次露面,都離不開柺杖,這對於一個在馬背上掙下功業的將軍而言,是何等的致命!
金哆爺後知後覺地惶恐起來時,嚇得好幾夜都睡不著!
好在。
那個傳說中戰無不勝的周大將軍,果然又能跨馬揚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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