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寶珠也笑道:“正是,柳先生曾作詩【舜既躬耕,禹亦稼穡。遠若周典,八政始食】。聖賢尚且如此,何況我等呢?”
眾人正議論時,前頭的巡視已然結束,官員們擁著周玉臣進了山下歇腳的亭子。
說是亭子,其實也就是個粗略搭成的茅草亭,幾木頭柱子,頂上胡亂蓋著些茅草。大概年久失修,遮蔽有限,亭內竟比亭外好不得幾分,頗有些亭外下大雨,亭內下小雨的意思。
待譚寶珠抬頭去看,自家老爹不知何時也已經到了。
譚縉撐著一柄大油傘,緊緊地綴在周玉臣身後幾步距離的地方,通身一派儒雅氣度,帶著幾分不卑不亢。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譚寶珠,點了點自己,又對周玉臣低低說了幾句。
周玉臣於漫天雨幕中緩緩轉身,視線越過雨簾,在譚寶珠身上停駐片刻。譚縉這才含笑招手喚她近前。
譚寶珠不敢怠慢,連忙上前盈盈拜道:“文牘房書辦譚寶珠,拜見大將軍。”
只見眼前人,雖然倚杖而立,身姿卻極其標挺。或許是為了為彰明身份,今日周玉臣的裝束格外鄭重。一身金獅補子的緋紅公服,腰繫玉帶,端的是俊逸挺秀,英華內斂。通身上下,既有權臣的煊赫,又有少年人的風流標致。
譚縉在旁笑道:“大將軍,這便是小女了。讀過幾卷史經,略通些教化道理,平日裡也能幫襯著下官料理庶務。”
且說,史經、教化都是為官為吏才需要知道的。譚縉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基本上就是在公開引薦自己的女兒。一瞬間,無數道目光,聚集在譚寶珠和周玉臣身上,不少沒有背景的女官們都忍不住心中酸澀。
周玉臣微微一笑,示意譚寶珠起來,卻道:
“原來是譚書辦,不過你既著男裝,為何又行閨閣之禮?”
譚寶珠不由怔住,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原本竊竊私語的女官們也安靜了!
譚縉也是不明所以,連忙呵腰拱手:“大將軍息怒,是小女年輕不知事,有所失禮。”
“不是失禮,而是不倫不類。”
周玉臣嘆了口氣,搖頭道:“身為女子,何須做男裝?我周玉臣帳下,只問本事高低,哪管屬臣是男是女、穿衣是紅是綠?難不成,你們寫那些經國濟世之論時,還得換身衣裳才能落筆麼?”
措辭極有分寸,也沒有點名道姓。
但譚寶珠已經聽明白了,當即臉容漲得通紅,好半晌才艱難道:
“回稟將軍,我等也是為朝廷體面。歷朝女官行事,多著男裝以避非議,以求行事便宜。若人人脂粉鮮明,招搖過市,恐惹非議,反汙了將軍與齊王殿下的清譽。”
譚縉覷著周玉臣面上似有不豫之色,暗道不妙,正待喝止女兒。
卻聽得周玉臣低低笑了一聲,反問道:
“非議?連穿件衣裳都要畏首畏尾,還能指望爾等擔起軍國大任?”
霎那間,譚寶珠臉上血色唰地褪盡,身子微顫,心中是又羞又恨,如油煎火熬。
完了!
周玉臣定是聽了幾句脂粉風,就故意拿自己開刀!
就在這時,一隻手穩穩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輕拍了兩下:“譚書辦,你可是要為我做【關內侯】典韋的人啊,豈能如此怯懦?你且放心。”
譚寶珠怔愣地抬起頭,只見周玉臣環視亭中眾人,沉聲道:“傳我命令!即日起,凡本帥帳下、齊王所屬,以及黔州各衙署女官、女吏……在未擬定公服之前,衣著妝扮,各從其便!如果有人,膽敢以此非議我的臣屬——無論官職大小,一律以動搖軍心、藐視軍法論處!”
動搖軍心,是勘可斬首的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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