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輪京畿之戰,你秦姑姑秦靄之母親病重、幼妹走失,待找到時,那小丫頭被賊虜烹煮得只剩下個腦袋。秦母知道此事,氣絕而亡。我即沒有允許她出宮奔喪,亦不准她宮中祭祀。可秦靄之卻仍對我感恩戴德,給我磕了幾十個響頭,你可知為何?”
“因為我允許她在牆角,哭半個時辰。”
“我的兒,這便是尊卑有序,貴賤有別。雖然喜怒哀樂,乃人之常情,可那又如何?把原本屬於他們的權力收走了,再從指縫裡漏一些,他們便會為此死心塌地。同樣生而為人,為何我主她僕?中間隔著的,便是這【尊卑】二字!”
“王氏歷經三朝,攏共出了六位皇后,四十二位宰相,卻從未出過一個真正的帝王。為什麼?因為習慣了【為臣】而已。趙澄,你是我王佛的女兒,是貴人中的貴人,你的骨血比世間任何人都尊貴。至於周玉臣——”
趙澄茫然地抬起頭,眼底猶有淚色。
而王皇后莞爾一笑,她笑起來時仍如宮闈內婦一般,帶著點兒嗔怪和委屈,但話意卻極冷:
“一介閹豎,想來是忘了什麼叫做【權乃人授,授為大焉】!好孩子,別怕……便是要動也不急一時,自有人比我們更著急。”
“你只需記住,像我們這樣的貴人,一旦從神壇上跌落,就只有死路一條。如果有人要把你拉下來,與她同等,那她便是要傾覆這維繫天下的法統,是你的敵人!一旦沒有尊卑,也就沒有你這天命貴女,沒有大梁王朝的萬世基業,明白嗎?”
趙澄想說,她明白的。
可心裡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另一張臉容,那個俯身替自己整理裙角的少年,那張玩世不恭的笑臉……還有那句挺拔又不馴的——
“臣別無他求,只想要殿下一句話:【對不起,往後不打人了】。”
周玉臣不知道。
她雖然始終沒有說過“對不起”,卻也再沒有鞭過人了。
慶都公主心中如何作想,帝國風雲又將如何變換,此處且按捺不表。
這廂,觀瀾江上,但見一江碧水波光澄澈,浪湧如雪。江面上的畫舫樓船皆是張燈結綵,笙歌不絕。岸上綠蔭掩映,人流如織,錦帷彩帳迤邐數十里。喧鬧處,時不時爆出雜耍引來的喝彩聲。
獨有一艘小船,悄悄地泊在柳蔭深處。
船上沒有掛旗,看著並不起眼,只隨波輕蕩。掀開簾子看那艙內時,卻別有一番洞天。當中擺著一張八仙桌,肥羊壯鯉,時新果品堆疊滿案。主位上坐著個年輕官人,頭戴四方平定巾,身穿一領銀色素紗道袍,生得眉目清朗,正是監軍御史“燕衡”。旁邊作陪著幾個清客,俱是鮮衣紗帽,正湊趣地圍著他說話。
“……托賴聖上恩德,燕州風氣一新,”一箇中年門客擎杯在手,指著岸上的熱鬧處,道:“若非這般天覆之恩,哪來今日【人如蟻集,船似橋連】的太平景象?”
另一個青年門客呷了口五加皮酒,眯眼接話:“往常這些富戶,只怕一旦露財,就得給廟裡的神仙老爺捐帛獻酒。如今淫祀禁斷,郡界肅然,自然也就敢出來張揚顯擺了。”
“此言謬也!”
中年門客把眼覷著燕衡的臉色,急聲打斷:“那周玉臣行事酷烈,算得什麼本事?怎比得我家燕公子德化中渡,恩澤一方,才有這官民同樂的景象!”
說罷,眾人都舉杯來敬。
燕衡卻將酒杯在指間轉了轉,嗅著裡頭琥珀色的酒露,並不言語。
他心中十分明白。自己身邊的這幫門客,雖說出自燕州,卻也跟著自己在江南歷練了幾年,頗曉得些風雲起色。
如今蔑裡幹已然退兵,進入六月後,前方更是捷報頻傳,祁州已收復了大半。
等祁、餘兩地的故土收復,周玉臣要是再上一道“請奏迴鑾”的奏書,天授帝又忌憚王皇后在帝京做大,指不定就真答應了!
須知,這一年多的光景裡,天授帝在江南就只幹了三件事:一避賊虜,二定行在,三則廣納妃嬪,求取皇嗣。徐雋、江捷,連帶已經死去多時的王玠,這幾個統兵大臣,除了肅清流寇、抵禦北虜之外,更多的精力都花在了彈壓內亂、圈錢奪地上。
如此算來,真正在前線拼死血戰、收復山河的,除了燕檀兩岸苦苦支撐的義軍,也就周玉臣這支周家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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