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臣深知,子告父罪,乃是【幹名犯義】。依《梁律》當杖一百、徒三年。可臣不怕,臣便是粉身碎骨,也要為大將軍保住黔州、保住將軍這身錚錚正氣!雖九死而不悔!”
聲詞凜然,擲地有聲。
即便沉穩如燕東臨、詹華容,也不得不為之動容,黃羚君、丁二孃更是嗟嘆不已。
周玉臣端坐在上首,看似面色無波,心中十分震動。
譚縉有問題,是板上釘釘定的事情。周玉臣一直按兵不動,正是因為譚縉能通敵!藉由譚縉之口,便可讓敵人清楚地知道她在哪裡。須知,用兵之道,在於分別虛實。如果能判斷出主力所在,便能避虛就實,搶得先機。
賊人既知她在橋頭堡,以周玉臣的威名,對方就一定會把她的所在地當做主力!
即便之後發現,黔州主力在軒轅狗蛋手中,也不妨事。她照樣能利用譚縉,讓敵人知道黔州軍民計程車氣。士氣這種東西,從來都是東風壓了西風,主打一個此消彼長。周玉臣在這橋頭堡越是顯得安閒自在,黔州軍民越是輕鬆安定,孔孟真、高託山那頭便越是要驚疑不定!
再者,以周玉臣手中的兵力,打仗都緊湊,實在也抽不出人手把橋頭堡的間諜查一遍。倒不如將計就計,把譚縉當傳聲筒使用。
只是沒成想,如今勝利在望,周玉臣還在琢磨如何發落譚縉,譚寶珠居然直接大義滅親了!
“……譚書辦。”
周玉臣收斂心神,聲音沉靜如水:“你說那賊人作行商打扮,並且一個月前就來了黔州?既是如此,當時怎的不來稟報?”
譚寶珠面上帶著幾分悲慼,口吻卻甚是決絕:“大將軍明鑑!臣那日只在花園裡撞見過一回,還當是個賣貨的客商,便是歇腳也不過三五日而已。父親的事情,做女兒的怎好管得?誰成想一個月過去了,這人竟還在家中廝混,且府中上下對此避之不提。臣這才覺出不妥,急忙暗中察探,如此才窺得了今日之事。”
“大將軍,臣雖不敏,碌碌無為……可臣終究是個梁人。如果大將軍覺得譚家上下都是逆賊,只管將臣一併鎖拿,臣絕無怨言!只望大將軍速速緝拿此獠,莫叫賊人得逞!”
周玉臣輕輕頷首,起身上前,遞了張手帕給譚寶珠:“我明白了。晚些你打發人回去,只說文牘房有差事要辦,明天再回家。”
“是……”譚寶珠點頭應下,微紅的眼簾低垂,哭得是淚珠漣漣。
加班這事,周玉臣手底下哪個有司衙門不是家常便飯?用這理由再妥當不過,便是譚縉那老狐狸也猜不透虛實。
只是譚寶珠哭得實在傷心,平日那副拿鼻孔看人的驕橫勁兒早不知丟哪兒去了,只剩下無盡的柔弱可憐。整張臉哭得溼浸浸的,也不知道擦,就捏著帕子默默流淚。
畢竟是“閨女告老子”,如果叛國通敵的罪名坐實了,那麼譚縉就是“謀叛”罪。按《梁律》,非但譚縉要被問斬,其父母、祖父母、孫輩、兄弟,不論是否同籍,都要流配兩千裡;還要抄沒全部傢俬,將其妻、妾、子、女一概發配給功臣家為奴。
譚寶珠終究是譚家的人,經此一番,日後外人將如何看她?況且她尚未許配人家,如此一來,她的終身全在周玉臣的一念之間了。
思及此,周玉臣又緩和了語氣,低低的嗓音裡透著從容鎮定:“別怕,萬事有我。”
這句話,讓譚寶珠渾身緊繃的氣勁一下子就鬆了。
從前周玉臣待自己也算和氣,可她對所有人都是一色一樣的禮貌和氣。況且周玉臣雖然御下甚寬,可嚴格起來也極其嚴格,就像上次把自己當眾叫去問話,是半點也不顧忌自己女兒家的顏面。叫人說話做事都得提著十二分小心。像現在這般體貼溫柔,卻是頭一回。
一時間,譚寶珠捏著那塊帶著淡淡藥香的帕子,竟有些怔住了。
周玉臣待自己這般溫柔……那麼,是不是以後也會像對齊青、丁二孃、詹華容那般對待自己?是不是也會像當初庇護翁芸那樣,再難也要為自己出頭?
直到離開鼓藏樓,譚寶珠一顆心猶自撲通撲通地狂跳不止。有那麼幾個片刻,她甚至忘了去想,這次出賣父親,能換得怎樣的功名富貴?滿心裡翻來覆去的,只剩下周玉臣低低的那一句“萬事有我”。
當天夜裡,在周玉臣的授意下,王瑞帶兵把整個譚家圍了個水洩不通。
與之同行的,不僅有當地縣衙的快班衙役、橋頭堡的關防軍,甚至還有南鶴庵七八個身手敏捷的女將。蘭友生被打了措不及防,剛要奮起掙扎,就被南鶴庵的好手給結結實實撂倒了!
蘭友生怎肯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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