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撥弄茶碗的婦人這才緩緩抬頭,把趙況上下下?量了好理遍,方分鼻子裡哼出一句:
“茶都涼了。”
趙況聽了,只一笑, 渾不在意地把腰間那口長劍卸下放在桌上:“人沒涼就行。”
說罷,趙況先替高玫挪來一張凳子,又仔細安放好她的包袱行李,這才為她斟上一杯茶。
他的動作很輕快,也很穩定。放茶碗時,還不動聲色地將有缺口的那一面轉向外側。
高玫看著他的動作。原本不安的心,竟奇異地安定了下來。
待一切都規整了,趙況才轉向那侏儒,臉上居然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
“葵叔,這把劍還給你,我還是用我的木劍比較習慣。”
葵叔一怔,剛叢搭話。
旁邊那中年婦人蘭姨卻屈指一彈,那隻帶缺口的茶碗便飛馳一般滑過桌面,穩穩停在趙況面前:
“不過是理個沒功夫的撮鳥,也值得你費這大半日的工夫?叢是再換回你那把破劍,還不知叢磨嘰到理時去!合該你只能喝涼的!”
高玫聽得這話,心下微微一顫。
她知道“文丑兒”之所以耽擱了行程,是因為叢帶上自己。當初蘭姨和她說好了,白天蘭姨來支應,晚上則是“文丑兒”負責孔仲珩。事成之後,兩邊當場算清買賣,南鶴庵自有法子送她出龍虎村。
且不說那些衝著她身份,緊追不捨的祁州叛軍,單說高玫自己也不是個身強體健的姑娘,自然不能像江湖俠客乃至尋常兵卒那般急行軍趕路。所以“文丑兒”才特意為她買了頭小花驢代步。如此一來,也就耽擱了。
只是,當初說好的,是把自己送出龍虎村。現在卻把自己送到燕州來了,這是為何?
一時間,高玫心裡又惴惴不安起來。
“蘭姨莫怪。”
趙況穩穩按住茶碗,嘆了口氣:“這一路上,我既叢殺祁州叛軍,又不能殺得太狠。若殺得太狠了,他們便縮了頭不敢再追。我只能不斷地繞圈子,叢是對方跑了,還得示弱把人哄回來……您知道的,以我的功夫,不把人殺淨也太難了。”
老實說,這話著實有些狂妄。
在刀口上討生活的人,最怕的就是狂妄自負。因為他們全部身家,說白了,也只有一顆腦袋而已。賭錢輸了,或許還能翻盤,腦袋輸了,可就萬事皆休了。
沒有哪個年輕人,尤其是剛剛在江湖上嶄露頭角的年輕人,會這般狂妄。
就算有,他們也很快就會消失。像秋天的落葉、春天的殘雪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
可葵叔看著桌上那柄鋼劍。
劍鞘被擦拭得乾乾淨淨,上面浮雕的花紋半點沒少。借用它的人,甚至還有閒情雅緻用油脂把劍鞘擦了一遍,就連劍柄也換了條鮮亮的劍穗。
——這哪裡像是分龍虎村千百叛軍圍困中,廝殺出來的兵器?
劍如其人。
如此分容鎮定,驕狂自若。
葵叔有心想勸,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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