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堪的是,官鑄錢偷工減料,民間私鑄猖獗。為了節省成本,不論是官方還是民間私錢,在鑄錢時不約而同地減少了銅的含量,摻入大量的錫、鉛,甚至是泥沙類雜誌,形成“又薄又脆”、“人見人惡”的惡錢。百姓、商鋪紛紛拒收,甚至出現了“好錢收藏,惡錢流通,惡錢流通失敗”等等惡行迴圈。
因為稅收政策規定了“賦稅折銀繳納”,白銀已經成為大梁財政和大額交易的核心貨幣,黃金則是士紳大戶、地主豪族的儲藏貨幣,因為白銀產量不足、戰爭避險白銀囤積等因素,又進一步限制了金銀貨幣的流通,使得錢荒愈發嚴重。
幸得丁道雅“以物代幣”的政策,百姓繳稅也儘量以糧、礦、布為主,這才極大程度地緩解了黔州、燕州,以及檀州部分地區的錢荒問題。周玉臣也因此,才能在手中積攢下一部分金銀貨幣,用於在京師、陪都、晉州、建州等非勢力範圍地區,購買必須的糧食物資。
換而言之。
在周玉臣治下的地區,納稅本就不以金銀為主要手段,如何會出現強逼稅銀之事?那隆化縣更是周燕官上任之處,按理更應體察民情,怎會鬧出這等苛雜濫稅、逼出人命的禍事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以物代幣】的政策不奏效?不應該啊!”
五月的晌午,天色晴好,屋裡屋外一片通明。渠城總兵府大廳內,官員們雖一個個屏氣斂聲低著頭,實際都支稜著耳朵,聽隆化縣一事的彙報。而同樣風塵僕僕的丁道雅,在聞聽此事後,便一臉茫然地把過錯都算在了自己身上。
莫非是她不瞭解這個時代的經濟實情,才導致政策落地時,出現了推行困難的情況?
可丁道雅分明記得,不管是南宋還是晚明,都曾經有過“米鋪許用布帛折算”、“官俸部分折支絹帛”、“以鹽換米、以茶易布”的先例,邊軍餉銀不足,往往用布帛、鹽引為頂替,地方豪強甚至私造“米券”、“布券”當作錢使。怎麼到自己這裡,就行不通了?
相比丁道雅的惴惴不安,周玉臣則卻沉靜得近乎冷冽。她取下那隻水晶單照,倦怠地閉目思索了一陣,忽然開口道:“壽年、仲暉,近前來。”
聞人鶴、柳朝二人已將小半年沒有見到周玉臣了,忙不迭出列應道:
“臣在。”
“我記得你們二人在查辦走私案的時候,也接連撞上幾樁大案?”周玉臣問道。
柳朝滿臉苦澀,顯然接二連三地出現這種事情,實是治理無能,真叫人無顏見周大將軍。
而聞人鶴身為吏部少宰兼齊王長史,又是周玉臣身邊的老臣了,再是難堪,也須得回答問題:
“大將軍明鑑。去年臘月廿一的【老嫗鳴冤案】,以及今年春月初七的【珍珠私藏案】,再加上近期的【茶寮苛稅案】,樁樁件件都衝著燕州的軍戶屯田、稽查走私、以物代幣幾項重要政策而來。出現這樣的紕漏,是臣等治下無能,還請大將軍責罰。”
柳朝也緊跟而上,道:“這三者看似事出同源,但前兩者主因在【逆賊蓄意挑釁】,最後一項……則是地方的胥吏官差,連結豪族,共同假借齊王與大將軍之名,行不軌之事。實是臣等約束無方,汙了殿下與大將軍的清名。”
其餘留駐燕州的官員,諸如謝問玉、燕襄等人,相顧無言,臉上的神情也不大好看。
畢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起官民紛爭,雖然還沒有到“民變”的地步,但是到底尷尬。何況此番竟圍了大將軍胞妹,眾人哪個不慌?是以大家不約而同都放下軍國大事,全心關注起隆化縣的情況來。
周玉臣捏了捏眉心,搖頭道:“釋迦摩尼說過,【毀我佛法者,就是穿我袈裟的人】。今日這般情形,我原來也想過,大梁的禍端從來不在外頭,而是在裡面。越是要用人來推行的政策,落下去往往各有心思,各自為政……但是打仗麼,說到底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壽年,燕檀走私案子,查得如何?”
聞人鶴當即肅然拱手,沉聲道:“回稟大將軍,臣等商議過。燕檀走私品類雖繁雜,然而究其根本,應對之策,無外乎【一張一弛】之道。”
“在燕州、檀州商道穩定後,已部分地區開放了月市、互市,限制以珠寶、絲綢、茶葉、香料、馬匹為貿易。同時,限制舟楫馬車。擅造大船、馬車者,私運違禁貨物出關者,正犯處斬,全家發邊衛充軍。經過數月整頓後,糧食、鹽巴、鐵礦、銅錢私自出境的情況,已初步遏制。再加上,蒲壽庚的子侄親信於檀州被捕,可謂已初見成效。”
“然而,在天授二十二年以前,大梁邊關實在雲州,巡防之重亦在雲州。如今燕州的重心,既要抗敵御虜,又要支援黔州、稽查走私……兵力分散,難免左支右絀。”
聽到此處,原本一臉鬱悶的丁道雅,暗中鬆了口氣。
原來,不是自己的策略有問題,實乃燕州兵力不足,難以兼顧內外。燕州本就不是邊防重地,從前也不是邊關貿易的要地,因此在查禁走私一事上沒甚麼經驗。再者,燕州本來就缺人,用兵策略也在抗敵殺虜、邊關衝突上,要騰出人力物力,去稽查內部的貪汙受賄、陽奉陰違,也便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