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聞人鶴、詹華容,兩個都不是按部就班的陳腐文人,跟著周玉臣做了不少驚駭世俗的大事……可饒是如此,此時卻也不得不站出來勸阻周玉臣!
丁道雅甚至能想到,假如李仙君、何彌在此,兩位老將八成也是要出聲反對的。別的不說,李仙君為了亡夫潘處道戒了葷腥,月月入廟燒香誦經。何彌則為了生病的妻子,戒了酒肉五辛,每月初一十五雷打不動上山齋戒祈福,從無間斷。
在這個時代,信教是剛需。
除了天授帝本人的推波助瀾之外,老百姓也需要神仙。
老百姓過得太苦,必須要找個慰藉,尋求來世的寄託。不然憑什麼人家世世代代這樣辛苦,面朝黃土背朝天,卻只能看著別人肥馬輕裘、鐘鳴鼎食?為什麼辛苦了一輩子,卻也只能住在茅草屋,而那些不事生產的、只知道禮儀尊卑的“貴人”們,反而住在大廈大宅裡享福?
只有教他們相信,這一時/一世的苦只是暫時的,他們才能把眼前的苦嚼碎了、嚥下去。
只有神仙告訴他們,“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今生受苦,來世福報”,百姓們才能繼續低著頭,在泥濘裡翻滾掙扎!才能繼續安心地看著那些上面的人,吸髓吃肉!
丁道雅心中重重一嘆,轉頭望向周玉臣,咬緊牙關正待再勸幾句。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那異父異母親姐妹的孩子,因一時意氣犯錯吧?!
而就在這時。
在滿堂的愁雲慘淡中,卻聽周玉臣聲氣平和道:“壽年,你方才說,景陽王在燕州的祠廟,攏共有多少?”
聞人鶴一怔,應道:“六百四十三座。”
“燕州是景陽王的郡望,”周玉臣嘆息一般笑道:“他又是燕州百姓的父母官。這般一個愛民如子、從不虐民的好王爺好神仙,一晚上哪受用得了六百多座祠廟的祭祀?如今燕州既歸我管,自然該為景陽王、為皇上、為齊王殿下,查一查這瀆神的禍首是誰。”
聞人鶴聽她這話,不由得鬆了一口氣,甚至還有一種“明權雖然混賬,但混賬得有理有據”的欣慰感。他思忖片刻,問道:
“……大將軍的意思是,打算用鬼神託夢之說?”
周玉臣卻一臉正氣地擺手道:“可不興這麼說啊!舉頭三尺有神明,景陽王他老人家聽見豈不降罪?”
聞人鶴愕然,你都要拆廟了還怕這個?
旁邊的詹華容想了想,則道:
“那大將軍是打算從古制裡,找出祭祀不合禮制之處,以祖宗家法處置?”
且說,這確實是個好辦法。歷朝歷代的皇帝,在遇事不決時,往往都是按照“祖宗之法”來定。畢竟天大地大,祖宗最大嘛!老祖宗驗證過的辦法,必然是對的!
可週玉臣微微搖頭,面無表情道:
“諸位,仔細想想——六百多座祠廟,裡頭供的神像……當真是景陽王麼?聽說建州、端州都有紅陽教、聞香教、摩尼教等邪崇橫行,這些信徒專把供奉的偽神,藏在道觀寺廟裡頭,竊取正神香火。燕檀一向以祠廟宮觀出名,安知沒有此等惡事?”
詹華容怔怔地看住周玉臣,忽而撫掌笑道:“是這個道理,該查!”
聞人鶴、丁道雅、齊芥娘等人也回過神來,紛紛頷首道:
“以正驅邪,天經地義。”
“臣在書中也讀過景陽王的事蹟,其行剛濟義,斷不會是這般欺虐下民的神仙。”
“燕州近來是多了不少聞香教、紅陽教的教眾,不得不防。”
薛驚更是連連點頭叫好。
柳朝見他們口風鬆動,已然被周玉臣帶偏了,連忙問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可六百多座祠廟,再加上其他宗廟、道觀、佛寺……整個燕州少說兩千餘座廟觀,總不能個個都是邪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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