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高託山在江南的這幾日,真是快活似神仙。唾手可得的勝利、任人宰割的漁民、盆滿缽滿的財貨……時值秋收,他甚至都不需要擔心軍需補給,只消一刀下去便什麼都有了。百姓收割莊稼,他們收割百姓,痛快!這可比在餘州提心吊膽防著周玉臣舒坦多了!
這廂。江南,新安江上。正有一葉漁船緩緩漂著。
肖錦娘獨坐船尾,愣愣望著兩岸蕭瑟秋山。
她本是江捷在新納的一個小妾,在江捷固陵潰敗後,肖錦娘便趁亂裹了銀錢逃了。說來,這肖錦娘原是鴇父養在膝下,專門做仙人跳的。除了她,家裡還養著幾個虎背熊腰的養兄弟。那些中招的男人要是不肯給錢,就得吃拳頭。幾年下來,竟靠這營生給鴇父掙下一座青磚大院,連兒子媳婦都養得白白胖胖。
直到前兩個月撞上江捷這硬茬,鴇父無可奈何,才忍氣吞聲地讓肖錦娘跟著江捷去了。
如今肖錦娘不僅跑脫了,還得了這麼一筆橫財,如何肯再回去?
本來,她是要往江陰去逃命的。不料那船主雖然駛在了江面上,卻一直神魂不定,邊搖櫓邊嘆氣,竟沒個落心的時候。
肖錦娘本來就是逃命出來的人,聽不得這般晦氣動靜,便問了:“喂!那漢子!有什麼難處倒是說說,唉聲嘆氣又有何用?”
船公這才橫臂拭去了眼淚,道:“客人有所不知,小人家在淮安,本不是跑這條水路的。先前有個豪客強令我送他,這才丟下了我那待產的婆娘,千里迢迢來了此地。昨夜不知怎麼的,我竟夢見自己滿口牙齒落個精光,心裡實在慌得緊。”
夢中落齒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兆頭。肖錦娘心中瞭然,見這漢子哭得可憐,淚擦了又流,心中便暗道:左右不過是逃命罷了,我如今無牽無掛,何處不能去呢?
因而她索性道:“莫要哭了,我問你,淮安離揚州遠嗎?”
“遠著哩!和下江陰是兩個方向。”船主抹著眼淚道。
肖錦娘“嗯”了一聲,又道:“我有心去叨擾幾日,又怕攪了你們鄉鄰清淨。”
船主一愣,來不及歡喜,先拍著胸膛嚷嚷道:
“客官放心!咱們那一帶可是實打實的實誠人,民風好著哩!不論老少,都生得剛毅堅貞。不知您有沒有聽過一首詩?【一半淮江半浙江,怒潮日夜自相撞。揚州昨夜軍書至,說道淮安未肯降】……說的就是我們那呢!”
且說這詩原是虜人南犯時,一位姓汪的書生所作。當年江南百姓為守家業,與虜人死戰不屈。
此時聽在耳裡,自有些不大吉利。但瞧船主笑中帶淚、滿面榮光的模樣,肖錦娘略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這是你說的啊,我可記住了!把你那貓尿好生擦擦,掉頭去淮安吧!”
船主喜得直搓手,卻還遲疑:“您當真……當真不去江陰了?”
“不去了!”肖錦娘把手一揮,豪邁道:“反正江湖飄零麼,去哪兒都一樣!”
船主這才連連應承。二人撥轉船頭,溯流望淮安而去。
一路上船主又挑了些淮安的飲食風俗、八卦趣聞說給肖錦娘聽,見肖錦娘聽到吃食就目不轉睛,又特意告訴她:“您喜歡吃魚麼?咱們村有個張婆子,特別會拾弄這個,什麼活魚鍋貼,什麼酸湯魚圓,好吃得吞舌頭呢!”
又說他自己也會做一兩道菜:“您這會兒去,小住些時日就能吃上【天下第一筍】了,到時候小人給您露兩手。哎呀,不是真的筍子,是湖裡生的香清清、脆嫩嫩的香蒲,小人家中那婆娘就好這一口!”
聽得肖錦娘腹中饞蟲直叫,只得取了塊乾巴巴的餅子,一邊聽一邊就著吃:“你跟你婆娘感情倒是好哩!”
船伕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笑了一笑。他是個極其有分寸的漢子,也不多打聽肖錦孃的來處去處。他想了想,暗道:這女客年紀輕輕的,身上的穿戴也齊全,身邊卻不見婆子丫鬟地跟著……莫不是哪家逃出來的媳婦或小妾?
這逃也便逃了,只管回家便是。
可就這樣跟著自己一個外人進村,豈不莽撞?教家裡人知道了,該如何擔心?到底是爹孃生養的孩子啊!
於是船伕糾結萬分,最終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客人跑這麼遠,家中爹孃豈不掛懷?或許還是回江陰更好。”
方才還聽得眉飛色舞的肖錦娘,聽了這話,那張豔麗的臉容轉向江面,再不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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