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
柳元娘都繃緊了弦,準備一旦談崩就暴起發難。可這會兒她才猛然發覺,這王夢吉竟真是單刀赴會!連個貼身護衛都沒帶!
這時,扈九深深嘆了口氣,道:“夢吉,你我兄弟難得一見,何須這般拘謹?”
王夢吉頓了一頓,才又用那副溫柔多情的嗓音,問道:“也不是,就是剛才在想。聽說這小半年來,有不少海洲、蔡州的遺民,以及禿馬錫、蔑裡乾的奴隸逃到燕州去了?”
且說,扈九傷了之後,大多時候留在中渡鎮,為藍蕤娘協理軍務。雖說因功升了御馬監提督太監,得了個武德將軍的虛銜,但是政務上的參與到底有限。燕州邊務上的事情,扈九知道得不全。他轉頭看向周燕官,周燕官便脆生生接過話頭:
“是有這回事。海洲、蔡州本就是大梁子民,迴歸故土也是理所應當。至於旁的,蔑裡幹有九成百姓都是農奴,禿馬錫更是除了貴人便是牲口般的奴隸,他們去年又遭了白毛風,牛羊凍死無數。便是他們的天神再怎麼法力無邊,也變不出食物來呀!這人啊,哪兒有活路就往哪兒跑。我姐姐治下太平安樂,百姓吃得飽穿得暖,自然萬眾歸心。”
王夢吉聽出了她語氣裡的與有榮焉,卻搖了搖頭,冷笑道:“阿玉還是那般心慈手軟,菩薩心腸。”
“禿馬錫、蔑裡干與我朝有宿怨,百年間廝殺不斷。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到底不是梁人,如何用得?依我看,倒不如效法前朝邊將王彥升的法子,反而乾淨利落。”
柳元娘聽得這名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問這王彥升是何方神聖,卻又礙著自己護衛的身份,只得繃著臉繼續聽著。
可週燕官與扈九聞聽此言,卻是臉色驟變!
因為這位王彥升,正是宋朝鎮守西北邊關的悍將。其在原州擔任防禦使時,為了防止党項族間諜滲透,時常殺人立威。還曾當眾割下党項俘虜的耳朵,充作下酒菜,從此兇名遠播。党項人只要聽聞王彥升的名字,便心生恐懼。也就有了史書上“二十年間無西北之憂”的評價。
幾個人都沒有再說話,一時間氣氛沉默。
而柳元娘也終於回過味來,歷史典故她不懂,但那句心慈手軟她可聽懂了!
再加上王夢吉那似笑非笑的模樣,柳元娘心頭惱怒,想開口回懟,又怕壞了正事。只得扭頭去看周燕官,畢竟這位小周大人可聽不得旁人說周玉臣的不是。
誰知素日“天大地大,姐姐最大”的周燕官,竟沒動怒。她低頭思忖片刻,道:
“這又何妨?姐姐說過,世間萬事,或可權衡,或可忍耐。唯有【降虜叛國】四字,斷不可容。只要這些人願歸附大梁,共同保家衛國,便是梁人。”
王夢吉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是嗎?”
“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白紙黑字的詔書嗎?”
周燕官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邱淑英是邱遺之女吧?文牘房如今最得力的譚寶珠,還是逆賊譚縉的親閨女呢!她們在北邊是什麼地位,授的什麼官職,你替皇上批紅時,難道不知道麼?”
聽得這話,王夢吉抿緊了嘴角,不說話了。
過了好半晌,他才轉頭看向扈九:“九哥,你千里迢迢來此,可有什麼話要教我?”
扈九深深籲出一口氣,扶著柺杖,艱難地挪至王夢吉身邊,輕輕按住他的肩頭:
“夢吉,九哥成了廢人,已經背不動你、也教不得你什麼了。”
“九哥何出此言?你說的話,我總是聽的。”王夢吉大驚,連忙一把扶住扈九。兩人緊緊相攜,彷彿還是當年捱了板子,咬著牙、拖著腿,互相支撐著拼命往前走的少年人。
扈九搖頭苦笑:“你我相知相交二十載,有些話要真說了,只恐傷了彼此的情分。夢吉,我來,只是想看看你。如果這次不來……今生今世,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了。”
聽得此言,王夢吉亦是神色震動,沉默良久,方低聲問道:
“……那她呢?”
扈九道:“阿玉說,【只要你說句,你在這,我再撈你一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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