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鋪前掛著新解的野豬、狍子, 要是運氣好, 還能遇上剛獵的榛雞和鵪鶉。屠戶掄起砍刀,“咚咚”地幾聲就把半扇野豬分解得利落,引得周圍客人轟然叫一聲“好”!即便煮夫貪心,多買一些也無妨。回去掛在屋簷下給凍上,或是就著雪埋在院子裡,怎麼也放不壞。
市集則更為熱鬧。山貨鋪子裡晾著成串的蘑菇、榛子, 皮貨莊前掛著貂鼠、銀狐的皮毛,油光水滑。賣吃食的擔子連著攤子,一路排開。賣粘豆包的、賣雜燴湯的,還有賣烤苞米的,被小孩們圍著擠擠挨挨的熱鬧極了。
誰能想象,兩年前,這裡還是巨盜“一窩蜂”所佔據的柳城?
誰又能說,這樣平凡無奇的普通人,是渺小或不存在的呢?
苟家宅院裡。
地火龍燒得暖和,整個屋子熱氣蒸騰。當中一隻銅鍋子,正“咕嘟嘟”滾著鯰魚燉茄子,滿室鮮香。
周玉臣、聞人鶴等人,正一同大快朵頤。
按理說,周玉臣此時不該在檀州。在藍蕤娘南下剿匪的同時,燕州與蔑裡幹,已經有來有回地打了幾場巡邊戰役了。每每衝突開戰,雙方投入的兵力都在千人以上。十月二十一日,蔑裡幹藉著虜人奔逃一事,以梁廷“收容叛臣”為由。東路軍主帥霍克利,率領3萬主力南下,並調派了6000騎偏師,先行進攻燕州涇縣、密雲縣。
其目的是試探梁廷邊防,開啟南下通道,為主力軍的進攻掃清障礙。
虜人藉著河面結冰、水陸無阻的便利,利用騎兵優勢,從雲州一路穿插到燕州邊境。沿途竟不搶不掠,單刀直入,只為奪城佔地。密雲遇襲後,立即向周邊求援,援軍迅速抵達,立即形成了內外呼應的防禦態勢。
見密雲久攻不下,虜人轉頭又圍了涇縣。
好巧不巧,涇縣才剛剛派出援軍,正是內部空虛的時候。虜人先是派使者勸降,文書大意是“薛大人,你從前也是受梁廷苛待,才轉頭投了一窩蜂。梁廷不容你,何以要為其死節”?
涇縣守備“薛驚”讀完勸降書,二話不說,直接將來使的腦袋砍了掛在城頭,以示死戰。虜人見此,從圍困戰變死攻,架起雲梯、攻城車,日夜猛攻。可他們不知道,咱們薛大人是經過樑廷多次剿匪,都能屹立不倒的軍師!你要說攻城,薛驚未必有用,但是守城那是經驗老到。
況且,其不僅擅長製作防守器械,手裡更還有兩挺新得的大炮。如此堅壁清野、據城不出,再加上夜襲騷擾……最終,虜人久戰疲敝,只得引兵退去。
某種意義來說,這已經是正式國戰的前奏。而一國元帥,此時理應坐鎮前方。
可週玉臣又不得不來。別看那李憲和,平日對周玉臣恭敬得如同對他親姐李仙君一般。但人心難測,檀州整體的行政系統,又非周大將軍所控。
且不說一路上長途跋涉,會否有意外陡生,便說是檀州此地。一來,其與瀾州比鄰,僅一江之隔,偽朝的王渡也在伺機而動;二來,連通帝京,倘若訊息走漏,半道上被王皇后或帝京世家劫了……那可就真是前功盡棄,為他人做嫁衣裳了。是以,周玉臣這位大忠臣,不得不親自來檀州“迎接聖駕”。
如今得知藍蕤娘等人已進入泗水,不日便可相見,周玉臣才有了這難得的片刻鬆懈。
再加上今年檀州大豐收,柳城裡裡外外透著股豐足喜氣。再加苟戎這個東道安排得極其周到,酒饌精潔,眾人不免就多飲了幾盅。
周玉臣已經喝得醉眼惺忪,胳膊大大咧咧地架在椅背上,衣袖半挽,露出一段乾淨利落的肌肉線條來。她見聞人鶴仍有些拘禮,便探過身,拍了拍他肩膀:
“壽年,今時不同往日了,咱們的糧食管夠。你且放開吃!便是吃醉了,丁大人她們也不會笑話你。”
在最缺糧的時候,周玉臣一度下過禁酒令。為的就是儘量保有糧食,以免商人逐利,把糧食白白耗費在釀酒上。而現在的柳城,盜匪招撫了,虜人也趕走了,柳城碼頭有苟戎打理得井井有條,南貨北珍絡繹不絕。再加上燕檀本身就有大量的黑土地,老百姓的日子自然一年比一年好過。
可聞人鶴只是飛快地掃了周玉臣一眼,火光映著她微醺的臉容,是少有的鮮活氣色。
他從未見過如此輕鬆恣意,甚至有些放浪形骸的周玉臣。
聞人鶴握著那小小瓷杯,酒未曾沾唇,已覺得一股熱氣從耳後燒了起來。
“我說聞人兄弟,你擱這養魚呢?”
說話的是江平潮。他此番來檀州,是為燕州軍校選才,順道充當了周玉臣的護衛。此時,江平潮領口略松,露出雪白修長的脖頸來。藉著酒勁,他一把攬過聞人鶴肩膀,就勢將那酒杯往聞人鶴嘴裡送:
“人猶水也,豪傑猶巨魚也。這酒杯太小,養不得巨魚,不如進了你的宰相肚,才另有一番天地造化。來,且盡飲此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