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砲車沒壓配重,也沒掛投石,還不能完全投入使用。虜人也剛剛完工,正在卸力休整,防備心很低。而三百守軍衝入虜人砲陣,見人就殺,四處點火。虜人猝不及防,砲車被燒了十一座,死傷五百餘人。愣是被這幫白頭兵打斷了攻城節奏。
但陳允真回來的時候,只帶回了二百三十四人,個個扶傷帶血。
秦秦忠衝上前去,一眼看到妻子左臂上的箭傷,箭桿雖然已經摺斷,但箭頭還嵌在皮肉裡。秦忠面色驟變,手忙腳亂地扶她坐下,一邊替她拔箭換藥,一邊心疼道:
“疼不疼啊?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這身上……要是朝廷知道,怎麼也得封你個大將軍了。”
陳允真卻看著城外橫屍遍野的戰場,苦笑了一下:“朝廷還記不記得咱們,都還兩說。”
秦忠聽得這話,先是一怔,隨即也暗暗嘆了口氣。
是啊,十一年了,朝廷沒有派過一兵一卒,也沒有送過一次糧草軍需……那個曾經萬國來朝、四夷賓服的大梁,那個曾經歌吹沸天、遊人如織的大梁,真的,還記得他們麼?
然而,就在此時。
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由遠及近,連大地都彷彿在震顫。
二人猛地抬頭!
只見遠方地平線上,突然揚起了漫天塵土,滾滾黃沙正由南自北而來!
城上的所有守兵都愣住了。
煙塵越來越近,一面大纛在風中展開,旗面上赫然繡著一個斗大的“周”字。緊隨其後的是無數面梁旗,層層疊疊,如浪如潮。數萬梁軍身著黑壓壓的鐵甲,如同一條鋼鐵長龍從天邊蜿蜒而來。
陳允真身子晃了一下。剛才的那場死戰,箭矢貫臂,都沒能讓這位七十一歲的老將皺一下眉頭。可此時,她竟站不穩了。
秦忠連忙扶住她,自己也急急望向城外。兩顆花白的頭緊緊挨著,渾濁的眼睛裡同時湧出淚水。身邊十二歲的娃娃兵,從未見過兩位老將軍流淚,一時間手足無措。
“來了。”秦忠的聲音哽咽得幾乎沙啞:“來了……十一年了,王師終於來了。”
另一端。
城外的那支虜軍,正待重整戰場呢,冷不丁一扭頭就撞見了周家軍!當即也是大驚失色!
說來可笑,他們這支虜騎,原本就是被周玉臣攆得沒處去,才逃到冠城來的。這些虜人尋思著,冠城被困了十一年,裡頭的梁軍再悍勇,青壯也該耗盡了。要是能拿下,指不定還能據城為守,與梁軍周璇對抗。
誰承想還沒來得及攻城,就被周玉臣給攆上了!
一見“周”字旗,虜人就被嚇得魂飛魄散,慌亂中想掉頭便走,卻被後隊的李仙君堵住。要知道,這次上陣的可是全員正規軍,是正兒八經受過軍事訓練的!現在終於有機會正面作戰,眾人豈能不激動?
都不等火器營搭建火炮,也不必火槍手上陣。弩手直接先發,箭如狂雨,虜騎紛紛落馬;緊接著步兵接戰、騎兵突入,如此反覆切割,砍瓜切菜一般沖垮了整個軍陣。
不過半個時辰,梁軍便直殺得虜人血流成河,潰不成軍。最後只逃得三五十人,連滾帶爬往西去了。
而周玉臣也是此時才發現,冠城上掛的竟是梁旗!
但見城牆上是一個個白髮蒼蒼的老卒,身上的皮甲不成制,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只有一面似曾相識的破舊梁旗,在風沙中獵獵而展。
滾滾黃沙中,周玉臣驟然勒馬,整個人愣在當場。她身後的數萬周家軍,一時間也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以為,冠城早已為虜人所據,畢竟已經淪陷了這麼久了。此番千里奔襲,連火炮都拉了上來,本是做好了強攻的準備。卻萬萬沒想到,城中竟然還有守軍!
周大將軍當即翻身下馬,朝著城頭深深一揖,眼眶早已紅了。
然後她脫下頭盔,露出了一色一樣的黑頭髮、黑眼睛,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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