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章送到帝京,王皇后連夜召集心腹。她一邊賜爵安撫程叔敬,一邊親筆寫下兩道密旨。一道送去雲州, 名義上是請示天授帝,實際上是懇求周玉臣即刻分兵南下,彈壓不軌;另一道則密送黔州鎮總兵軒轅狗蛋,令他火速點兵,名為“巡邊”,實則逼近祁州,以防不測。
說實話,王皇后這般驚惶,卻也不是多疑多慮。
眼下雲州、瀾州同時開戰,江南小朝廷的新班子也是人心各異。程叔敬偏偏挑這個節骨眼上,大義凜然地來這一齣,八成是有想法了。畢竟,祁州雖然離雲州、瀾州很遠,可它離帝京近啊!
此時天下崩亂,周大將軍又困在雲州,誰不想進步吶?
退一萬步說,就算程叔敬拿不下京師,祁州的另一頭便是黔州。他大可以效法南明的張獻忠,徑直入蜀,藉著天府之國的門戶便利,關起門來當他的土皇帝。
到時候,誰又能奈他何?
不過,還沒等周玉臣有所動作。
幾日後,祁州又傳來訊息,副總兵齊芥娘策反了程叔敬的近衛,於三月二十一日將其斬殺。又以極快的速度,撫平了其舊部。周玉臣收到信的時候。程叔敬的人頭,已經用石灰醃好送到了雲州大營的案前。
但這所有的事,都比不上另一個訊息的分量——銀象王,終於動了。
爐火噼啪作響,將影子投在粗糙的石牆上。阿爾戈斯坐在火爐邊,將一杯燙過的酒遞過去,卻沒有看對方的眼睛:
“閣下助我從襄雲城脫困。這份恩情,我感激不盡。”
鷹咎稜接過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溫熱而絲滑,帶著香料的氣味,爐火也很溫暖,可他臉上卻沒什麼笑容:
“大人不必如此,任何一個紳士在見到淑女落難時,都應當施以援手。當然……如果您願意在呈給國主的密報中,代為解釋我們為何仍需徵兵,那我才真要感激不盡了。”
阿爾戈斯聽出了話裡的迫切與諷刺。她終於抬起眼睛,沒有溫度地笑了一下:
“我會向國主彙報此事,也會向議會提及雲州的戰況。不過,如果他們問我,銀象王看起來是不是快要嚇尿了。我會說,還沒有,他只是看起來很想借用一下我的褲子。”
鷹咎稜被嘴裡的酒嗆了一下,發出一聲類似咳嗽又類似冷笑的聲音:
“你的幽默感和你的處境一樣不合時宜,阿爾戈斯。”
“您的樂觀,和您的用人一樣也不切實際,閣下。”阿爾戈斯輕輕晃了晃手中的杯子:“現在咱們扯平了。”
鷹咎稜盯著她看了片刻,又灌了一口酒。酒液燒下去,嗓音也跟著啞了:
“現在的局勢,你已經看到了。朱無為策反了襄雲城的禿馬錫人、南驪人。那些雜種天生就是叛徒,對蔑裡幹從無忠誠可言。可誰能想到呢?區區五千人,就裡應外合拿下了外城。如今我那愚蠢的王叔困守內城,像一隻籠中老鼠,只會一封接一封地寫信求援。”
阿爾戈斯沒有接話。等他說完,她才開口:“但您必須救他,閣下。有些仗,不是你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鷹咎稜沉默了。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只有爐火的劈啪聲填滿整間屋子。
暫且不說襄雲城地處關隘要衝,是極其重要的門戶。一旦襄雲失守,就等於為周玉臣敞開了大門。從此梁軍大可以長驅直入,一往無前。也不必提周玉臣的瀆神之罪,連大主教都已宣佈,必須發起聖戰,以血還血,以慰神明。
更重要的是,現在盯著鷹咎稜的,除了困境中的襄雲城之外,還有云州各個軍鎮,以及海洲、蔡州、瀾州那些殖民地。
仗打到這個份上,誰沒點厭戰情緒?
蔑裡乾的百姓有。那些風餐露宿、睡在泥地裡計程車兵,更有!
從戰爭一開始,便有貴族認定這不過是又一場“打草谷”。一場搶了就走的劫掠,是不需要死守的。所以只要撈夠了油水,他們就想著後撤。如果打不過,那就更要後撤,以此儲存自己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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