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鷹咎稜不言語,昆頓吞了口唾沫, 愈發猶豫起來。伯格還在的時候, 昆頓只是連三把手都算不上的協從副官, 對銀象王的喜好與脾氣,他遠不如伯格熟悉。他不知道此時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但事已至此,即便鷹咎稜像那位波斯王一樣,誰帶來壞訊息就殺掉誰……昆頓也不得不開口了:
“爵士們估算過,城中餘糧至多維持三到五日。眼下重騎兵的配給,已經削減到了往日的1/5……有的弓弩手因飢餓而拒絕站崗巡邏。”
鷹咎稜沒有回頭。
“告訴胡佛爵士, ”他說:“把地窖裡的熊堡紅酒搬出來,分給將士們。”
“吾王?”
“讓他們知道,”鷹咎稜的嗓音平靜,措辭也優雅得近乎冷漠:“銀象王並不在意紅酒是否昂貴,重要的是,我們還喝得起。”
昆頓沉默了片刻,塔樓外又傳來一陣喧譁,有人在唱《雨中的寡婦》。那是隻有絕望者才會唱的歌。
“還有一件事,”昆頓的聲音更低了:“昨夜從鼓樓到塔樓,抓到了21個試圖用床單結繩出逃的人。其中有5位是胡佛爵士的侍從。他們還說……還說……”
“說什麼?”鷹咎稜轉過頭來。他的眉眼裡,有母親的鐘靈毓秀,就連頹態也是優雅清俊的,沒有半點的憤懣與急躁。
昆頓的頭更低了,聲音幾乎微不可察:
“他們說……說您骨子裡仍有梁人卑劣之血,所以才會遭到這樣的慘敗。”
風從塔樓缺口灌進來,火把猛地一抖,把鷹咎稜的影子甩上穹頂,再狠狠砸下。
十四年。
十四年的征伐,從擁雪關打到梁國帝京,他從未像此時一般感覺到冷意。
鷹咎稜甚至想笑,他不可抑制地仰起了嘴角。苦澀與憤怒,幾乎要從咧開的嘴角里湧吐出來:
“我為帝國戎馬一生。為此犧牲了我的母親,付出了我所有的手足同伴,把一路追隨我的部下盡數填在了戰場上。到頭來——哈哈哈哈哈,竟然還是梁人!”
他笑了許久,直到左臂的跳痛難以忍耐,鷹咎稜才恢復了平靜。
“吊死他們。”他漠然下令:“就用他們自己的床單。”
“可他們是胡佛爵士的親信隨從!”昆頓驚愕地抬起頭。
要知道,胡佛不比昂潵、阿斯卡、伯格等人,雖然名義上聽從鷹咎稜的戰略指揮,但胡佛不是下屬,他是和鷹咎稜同一量級的鎮邊大將!
而鷹咎稜已經轉過頭去,看向了塔樓下的人群,聲詞決斷:“銀象王的城池中不會有逃兵,也不該有逃兵。如果我饒恕他們,那麼明日所有北境將士都將預設——我鷹咎稜允許他們做懦夫!”
昆頓低下頭顱,無言以對。走到樓梯口時候,他停住了,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靴跟碰在一起,行了一個比往日更慢、更沉的軍禮。
七月初八。卯時。天色未明。
銀象王下令開啟府庫。把所有糧食,所有酒,所有肉……全部拿了出來,分給每一個能拿劍的人。沒有記賬,沒有分配方案,沒有留給明天的打算。還有會不會有明天,誰也不知道。
勇士們沉默而野蠻地撕咬著肉,大口喝著酒。直到銀象王站了起來。
年輕的王抽出匕首。沒有祝詞,沒有敬酒,他只是將鋒刃貼上自己的額頭,從左向右,猛地劃開。濃稠滾燙的鮮血即刻湧出,灌入眼眶,淌過嘴角。他沒有眨眼,只是沉聲道:
“今日決戰,如果我們贏了,襄雲就是我們的。你們會得到金子、女人、土地,包括貴族爵位。你們的兒子會驕傲地說【我父親在那一日戰鬥過】,每一個蔑裡幹人都將為你們驕傲。”
“如果我們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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