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安郡王身邊的侍從已經招供。在中渡鎮時,太后就已派孫嬤嬤到他身邊,時刻監聽軍中動靜。後來又說他父親與先帝同出一脈,許諾事成之後,必立他為帝。郡王曾代陛下犒賞過幾回將士,在軍中略有些薄名,也有一兩個心腹肯為他奔走。”
正說著,賴貴兒已領著幾個小內官,將幾樣葷素膳食端了上來。當頭是一碗是羊肉暖鍋,湯色濃白,佐有黃芪當歸。一盅冬筍煨雞湯,顏色鮮嫩,看著便清爽。還有一碟椒醋鵝,一碟燒豬肉,並著八仙糕、油香餅等麵食。不僅是時令菜,還多是養生藥膳,正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趙況先取了一碗熱湯,吹了吹,才遞到她面前:“朕料想也是如此。你打算如何處置?”
“宗室謀逆,其心可誅。”周玉臣接過湯碗,神色從容:“不過陛下初掌大寶,為防各地宗室疑懼,臣以為可廢為庶人,遣使持節就第賜書,令以自圖。”
“賜書”是比較含蓄的說法,令以自圖,就等於告訴鎮安郡王:你已有取死之道,自己選個喜歡的死法,早早了斷吧。
不公開處決的原因,也很簡單,一來是怕其它藩王因為恐懼,而抱團叛亂。
二來,則是這些宗室與皇帝同出一脈,是骨肉血親。如果堂而皇之地明正典刑,不僅會背上“殘害親族”的惡名,還會暴露皇室內亂的內情。一旦“趙”字分兩邊,就會有人開始琢磨鎮安郡王為什麼能反?其中是否另有隱情?到最後,反而會又生事端。
所以趙況雖神色惘然,卻也頷首道:“也好。”
緊接著,他躊躇片刻,又小心道:“太后那邊,朕打算讓她移居別宮,靜心養病。你意下如何?”
周玉臣微微一頓,隨即從袖中取出一封奏本遞過來:
“臣也正有此意,還請陛下用印。”
趙況有些疑惑,接過來時,還笑道:“今日怎地這般見外?你我之間何須——”
話音未盡,便戛然而止。
少帝一目十行地看完奏本,臉色漸漸蒼白,隨後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你要太后去午門觀刑?”
賴貴兒聽得這話,心中也是大駭!
且說,所謂移居養病,其實等同幽禁。能活多久,全看天意。可太后的弟弟王克用,和全族老少,是全都定了午門斬首的!讓太后眼睜睜看著親族血濺法場、人頭落地,豈不是殺人誅心?
要知道,上一個看著親族行刑的,是西晉的武悼皇后楊芷。楊芷被廢為庶人後,她的母親龐氏也被處死。史書記載,楊芷曾抱著母親嚎啕大哭。她剪斷自己的頭髮,跪在地上叩頭不止,更表示願自降身份為妾。以懇求兒媳,留自己母親一命。但是賈南風不予理睬。龐氏被處決後,楊芷便絕食而死了。
所以。
要是真這麼做了,太后還能移居養病嗎?以這位貴胄之女的心氣,怕是用不了多久就得憂憤而亡了。
而周玉臣面色如常,只轉過頭,目光落在賴貴兒身上:
“賴太監,你先下去吧。”
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賴貴兒只覺背後冷汗直流。他不敢抬頭,忙不迭領著幾個內官躬身退出。
顯然,這頓飯是吃不成了。
雪勢漸大,朔風捲著雪片,沙沙地敲打著窗戶。四下安靜極了,只有寒風呼嘯的嗚咽聲在殿內不斷徘徊,如泣如訴。風雪聲中,周玉臣的口吻卻異樣的耐心,甚至帶著點兒溫柔:
“陛下心裡有話,不妨直說。”
那溫柔叫趙況信以為真,他不由得握緊她的手,低聲道:“那日刺殺我們的賊人,口音天南地北,路數也全然不同。太后私動禁軍、扶持鎮安郡王,說到底還是想換了我這個皇帝。她生於權術,最清楚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棋子。所以才會假借【清君側】的名義,做出你我君臣不和的姿態……明權,太后沒有理由去動莊司主的墳冢。這除了徹底激怒你,讓你師出有名之外,沒有任何作用。”
周玉臣沒有反駁,只是點了下頭,目光沉靜:
“我知道。動墳冢的人,不僅提前把訊息傳給了各路武將,還給了我一個不得不反的理由。這是要引得眾怒滔天,讓我順勢黃袍加身,順應為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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