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周玉臣剛進宮沒多久,因為一口南人口音,“系”和“是”總說不清楚,很受小內官的欺負。故此年幼的周玉臣,幾乎每天都在打架,打完了再把自己拾掇乾淨,照常回去當差。
有一天打完架,她遇到了同樣灰頭土臉的王夢吉。
至今她都還記得,王夢吉滿頭滿臉都是泥印的模樣,彷彿一個漂亮的瓷娃娃硬生生被人踩進了泥裡。
再後來,二人結義金蘭,年幼的南蠻子,抱著年幼的瓷娃娃,兩張髒兮兮的小臉貼在一處。也是那時候,她說了這句話,很有點“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的意思。
只不過,七年前王夢吉拿這話勸她背叛周炳;七年後他再拿這話出來,卻是要勸她往上再走一步了。
“玉臣。”
王夢吉靠過來,眼神依舊是溫款脈脈,跟當年那個在井底仰頭看她的孩子一模一樣:
“還記得你勸慰我的話麼?【夾著尾巴的不是狗,而是狼。狼,垂夾著尾巴,只是為了保護要害】。可既然是狼,又怎能給人當看門狗呢?”
這一回,丁道雅就是再不懂官場的含蓄隱喻,也給全聽明白了!
她無言以對看向王夢吉,難怪聽見自己剛才的狂言,他也不動如山呢!敢情又是一個希望周玉臣稱帝的!可他們怎麼一個個怎麼都盼著周玉臣謀朝篡位呢?打仗還沒打夠麼?隨即,丁道雅又想到了什麼,震驚地看向周玉臣——
難道周大將軍此時,其實並無稱帝之心?否則王夢吉何必來勸?
可是。
丁道雅心裡這般想著,也就這般說出來了:“可是……為什麼不做狼,便要做狗呢?明明大家都是人,好好地像個人一樣有尊嚴地活著,不行麼?”
此話一齣,周玉臣、王夢吉二人皆是一愣。
王夢吉定定地看向丁道雅,片刻後,忽然笑了:“你身邊的這個孩子,倒是個心直口快的。”
“心直口快才好,省得整日彎彎繞繞,猜來猜去,叫人心累。”說著,周玉臣向丁道雅舉起杯子,眨眨眼:“好道雅,衝你這句話,我便再吃一杯!”
王夢吉搖頭道:“我放在桌上的,怎麼又叫你拿了去?真是愈發管不得你了。”
說罷,便無可奈何地起身便走。走到門口時,王夢吉卻又停住,微微側過頭來:“那藥酒一日最多兩杯,多一滴都不許。你要是揹著我偷喝,下回我連酒杯都給你收了。”
周玉臣衝著他背影應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年紀輕輕的,怎的這般嘮叨?”
門簾落下,室內只剩周玉臣與丁道雅二人。
周玉臣這才收斂笑意,端起那杯殘酒,低聲道:“道雅,往後在我這,你什麼話都能說。在他面前,還是多聽少說為妙。”
丁道雅看著眼前的少年權臣,燈色下,那張臉分明還是意氣自若的,可此時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就像那杯殘酒,看著好像仍是滿的,其實早已所剩無幾。
而周玉臣垂目看住杯中酒,臉上並沒有表情。片刻後,才仰頭將殘酒一飲而盡。也許是察覺到丁道雅的視線,她回過頭來,一雙眼目被酒意燒得清明,像雪地裡的一捧孤火。
少年權臣的嗓子有些低啞,聲音低低的:“我這樣子,是不是有些嚇到你了?”
丁道雅腦子裡一團亂麻,想到爭鋒相對的聞人鶴,還有話中有話的王夢吉……周玉臣身邊的這些人,誰不是在拿自己的心思往她身上壓?不願她稱帝的人,想方設法地限制她,審視她;希望她稱帝的人,也在不遺餘力地逼迫她,鼓動她。丁道雅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化了去,眼前人明明位高權重,為何反而卻變得更孤寂了?
她當即心頭一熱,上前一步,伸手便握住了周玉臣的手:
“剛認識大將軍的時候,我心裡是害怕的,可後來我說了許多混賬話之後,便不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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