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罵咧咧的聲音裡,夾雜著此起彼伏的哭聲。
而丁道雅坐在最裡間, 聽得清清楚楚。這位二十幾歲的年輕官員, 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不論是在歷史書上,還是在金融學裡,在描述手工業遭受工業化衝擊時,都只有一句“大批破產的手工業者流入城市,成為工人”。
彷彿只要是科技的、進步的、文明的, 就天然地能把人帶往更好的日子。
彷彿那就是理所應當的歷史程序。
可書本卻沒有告訴丁道雅,如果大商戶用上了機器,不再需要那麼多工人,那又該怎麼辦?
人類在歷史洪流的面前,何其渺小。就像現代社會,AI搶佔了真人演員、真人設計師的工作,資本家用skills蒸餾員工一樣。在還沒有發展出新的工種需求之前,高效的機器,往往意味著工作崗位的減少。
在此之前。
丁道雅看過的所有故事,都在告訴她:“改革就是更好的,進步就是更好的,只要是改革,就是碾壓式的勝利。”
可是代價呢?
誰在為這樣的代價買單呢?
是那些千里迢迢北上,為了給北伐軍趕製棉袍的普通織娘;是那些拋棄家園、不顧生死投身從戎的普通將士;是那些原本好端端地種田捕魚,為了給朝廷籌備軍需,而放棄本業的普通百姓!
現在,大商戶一句“不需要”,就把人給攆走了。
你叫人家怎麼辦?
丁道雅只覺得手心冰涼,穿越以來,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茫然。甚至開始慶幸,自己至今都沒能折騰出蒸汽機來。
周玉臣到來時,街道上已經不見爭吵,只有幾個婦人在街角抹眼淚,幾個年輕後生,蹲在泥地裡唉聲嘆氣。
好在這次出面說服百姓的,不是官府衙役,而是蘭婉如那一幫市井江湖。大家都是琉璃廠的老街坊,再是如何,也比讓官差出面來得妥當。
周玉臣沒有急著去安撫百姓,也沒有去找大商戶談話,而是先在丁道雅身邊站定,抬頭望向帝京鱗次櫛比的屋簷,像是在端詳一道久違的舊景。
良久,周玉臣才轉過頭,看著丁道雅那張蒼白的臉容,低聲一笑:
“是不是覺得,書上的道理拿到這裡來,全都不管用了?”
丁道雅鼻子一酸,頭垂得更低了。
周玉臣也不追問,只從懷裡掏出一個荷葉包,開啟來,裡面是兩塊燕窩糕。見她怔怔的不來接,便直接遞到她手裡,道:
“先墊墊肚子,不吃飽怎麼有力氣想對策?”
丁道雅捏著紙包,有些發抖,好半天才擠出一句:“……是臣無能,想得太少了。本想為大將軍分憂,到頭來,卻連累大將軍跟臣一塊兒捱罵。”
“百姓們吃了苦,罵兩句也是該當的。”
周玉臣搖了搖頭,一撩衣袍,挨著她坐在了臺階上:“況且,這世上哪來的十全十美的策略?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在那個年代,也只是個普通人家的女兒,父母都是尋常百姓,只不過讀書比咱們更容易罷了。一時想不周全,也是人之常情。”
“可大將軍就不會!”
丁道雅猛地抬起頭來,慚愧的眼淚再也忍不住,一滴滴砸在手背上:“上一次說到制度改革,大將軍就能想到十步之外的事!臣除了紙上談兵的花架子,只會走一步算一步……什麼也不會。”
夜風輕輕,吹得袖袍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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