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被她嚇了一跳,睜開眼坐起來,看到她站在躺椅旁邊,臉都白了。他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隻已經爬遠的甲蟲,又抬頭看了看寧珂的表情,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皇后怕蟲子?”
寧珂緩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平靜,但心跳還沒平下來,聲音裡帶著一絲還沒完全壓住的後怕:“……臣妾失儀了。”
“怕蟲子有什麼失儀的。”順治的語氣裡帶著笑意,“誰還沒個怕的東西。”
他說著,又看了一眼那隻甲蟲消失的方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意地補了一句:“皇后這個樣子,以後可不能去南邊。”
寧珂愣了一下:“為何?”
“南邊的蛇蟲鼠蟻可比北邊大多了。”順治靠在椅背上,語氣輕鬆,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還有蜈蚣、蠍子、壁虎、蟾蜍、蛇——哪一樣都比北邊的大上一圈。尤其是蜈蚣,朕聽南邊來的官員說,有筷子那麼長。”
他說“筷子”兩個字的時候,還刻意加重了語氣,像是在故意逗她。
寧珂在後世也不止一次看到兩廣的網友吐槽那邊的蟑螂之大,大到像是能吩咐人類去給它炒兩個菜,想象了一下筷子那麼長的蜈蚣,後背一陣發涼。
“那臣妾就不去了。”她果斷地說。
順治笑了一聲,重新躺了回去,閉上了眼睛。但他嘴角那絲笑意,好一會兒都沒消下去。
寧珂也重新坐回躺椅上,這次她沒那麼放鬆了,目光警惕地掃了一圈周圍,確認沒有第二隻蟲子潛伏在附近,才慢慢地靠回椅背。
傍晚時分,南苑起了風。
不是那種溫柔的晚風,是裹著涼意、帶著遠處山林氣息的風,吹得湖面皺起一層一層的波紋,把白天積攢的暑氣一掃而空。
寧珂坐在自己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手裡拿著竹籤和毛線,慢慢地織著。如月站在一旁,手裡也拿著一副竹籤和一小卷線,正在笨拙地練習起針——寧珂說了,在南苑這幾天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也教她練練手。
寧珂織了一會兒,心裡卻不太靜。
這兩天看到了太多東西,幾百騎人馬呼嘯衝出去的場面、順治一箭射中鹿頸的那一瞬間、她拉開弓時手臂酸脹的感覺、那條黃土路上兩個人並肩走的腳步聲……
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毛線,換了月白色的線,已經織出一小片平整的針腳了。
她想起順治昨天問她的那句話,“給自己織點什麼?”
然後她把織了一半的小毛衣放在一邊,重新拿了一卷線,顏色是月白的,線比之前用的細一些。她沒有起孩子的尺寸,而是比著自己的肩膀,起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針數。
寧珂不知道自己要織什麼。
但她想試試,不是為了太后,不是為了順治,不是為了南三所的孩子們。
就是,想試試。
那天晚上,寧珂睡得很早。
臨睡前,坐在床邊,把白天新起的幾行針腳展開來看了看——歪歪扭扭的,看不出形狀,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織一件什麼,也不知道能不能織成。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她把這團還沒成形的毛線放在枕邊,吹了燈,躺了下去。窗外有風,遠遠的有蛙鳴,月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她的被子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