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為哀家在逼他為了蒙古向皇后低頭。”
蘇麻喇姑低著頭,沒有接話。
太后又沉默了一會兒,閉了一下眼睛:“這孩子……比他阿瑪還擰。”
這個訊息傳到坤寧宮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
如花壓低了聲音,把慈寧宮那邊傳出來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太后找皇帝談玥柔的事,皇帝發了火,說了“後宮不得干政”,還說要讓阿哥公主們都搬到兆祥所去,防止外戚坐大。
寧珂正在喝一盞花茶,聽到“後宮不得干政”的時候,手頓了一下,聽到“讓皇子公主們都搬到兆祥所”的時候,她把茶盞放了下來,在心裡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那場關於“孩子可以在生母身邊養到六歲”的談話,是她給孩子們種痘之後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準備了滿滿三頁紙陳辭,才說服太后和順治同意的,現在他一句話就給推翻了。
不是因為外戚,不是因為兆祥所的制度更合理,只是因為他在太后那裡發了一場脾氣,需要一個出口來宣洩他的憤怒。
低頭看著茶盞裡浮沉的葉片,寧珂沒有生氣,沒有委屈,只是覺得,這就是皇權的運作方式,它不跟你講道理,不講資料,不講你花了多少心思才把一件事情推到正軌上,它只講情緒。
放下茶盞,看向窗外的綠意。
還要重新談一遍,她得想一個新的說法,讓順治自己把這道命令收回去。不是為了和一個皇帝彰顯自己的與眾不同,而是因為她答應過那些母親——讓她們把孩子帶在身邊多養幾年。
傍晚,六月的晚霞鋪滿了半邊天,橙紅橘紫交織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碗顏料。遠處的宮牆在霞光中泛著暖融融的光,幾隻歸巢的烏鴉從頭頂飛過,落在槐樹上,發出一陣嘈雜的叫聲。
寧珂結束一天的忙碌後站在廊下,望著那片絢爛得有些不真實的晚霞,發了一會兒呆。
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順治在南苑畫的那幅畫,湖面、柳樹、遠處的樹林,還有一隻站在淺水裡的白鷺。
順治做的一切也讓她回過味來——或許小皇帝確實喜歡她。
那時候畫那幅畫,或許是想給她看的,畫完之後不敢直接給她,假裝隨意地放在她面前,耳尖泛著紅。
現在大概不會再畫畫了,畢竟年輕的畫家正忙著讓訊息飄進坤寧宮,忙著試探她的反應,忙著在一個根本不適合談情說愛的時間段和地點,上演一場他自以為轟轟烈烈的獨角戲。
而那幅畫——被收在那個裝貴重物品的匣子裡,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
晚霞漸漸暗了下去,天邊的橙紅變成了灰紫,又變成了深藍,第一顆星出現在東南方向的天空上,小小的,微微閃爍著。
寧珂看著那顆星,去年冬天,順治在她暖閣裡批摺子,批到天色將晚,抬起頭來看到窗外的晚霞,說了一句“皇后你看”。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窗外是一片相似的橙紅色天空,兩個人就那麼並肩坐著,安安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誰也沒有說話。
那時候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有很多。
或許慢慢的,她會真喜歡上這麼個封建帝王也說不定。
可惜,有些東西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以後可能不會有第二個南苑的夏天,不會有第二個一起看晚霞的傍晚。
如若再來一次宮道相談,她估計還是會選擇用沉默來應對,不合時宜,只是不合時宜。
把目光從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空上收回來,轉身回了屋裡。
賬冊還在桌上攤開著,寧珂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往下批。
線還沒有紡完,毛衣作坊還沒開立,番薯試驗田的收成還要等,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這些事,比一場已經落幕的獨角戲重要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