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聽到雲德給太醫院傳話的時候,正在西暖閣裡看如雪新織出來的一件帶有袖子的毛衣,如雪的手藝已經可以出師了,針腳平整勻淨,邊緣收得利落,比寧珂自己織的還要好。
她聽完雲德的稟報,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太醫院那邊讓吳壽打個招呼,照例,用什麼藥、用什麼參,不必省。”
雲德應了一聲“是”,躬身退下。
寧珂低頭繼續看那件毛衣,手指摩挲著細密的針腳,心裡卻想著另一件事。
大貴妃現在沒有精力去管玥柔,她全部的力氣都要用來守著襄親王剩下的日子。
玥柔——玥柔大概也不需要誰管了,她已經在宮裡站穩了腳跟,有皇帝在,她不需要大貴妃了。
在紫禁城的另一頭,慈寧宮裡的氣氛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太后把順治叫到了跟前,她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地提了玥柔的事,沒有直接說“你少去壽寧宮”,而是換了一個角度。
說那個董鄂家的格格確實伶俐,但皇帝最近去得太勤了些,宮裡已經有人在說了。又說皇后那邊沒有什麼動靜,不是因為不在意,而是因為皇后——太后斟酌了一下措辭——“還沒開竅”。
更何況皇后那邊連著綽爾濟,羊毛種痘這些制蒙之策還得綽爾濟往蒙古發力。
太后說“還沒開竅”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像是在說一個什麼都好、就只有一點瑕疵的孩子。
太后以為順治能聽懂,皇后不是不在乎,是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應該在乎,你逼她沒用,你得等她慢慢明白過來。
可惜順治沒有聽懂。
他坐在那裡,聽著太后一句一句地說,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聽到“還沒開竅”的時候,腦子裡嗡的一聲,後面太后說的那些就像蒙了一層水,什麼都沒聽清。
他想到的不是“皇后還沒開竅”這句話代表著什麼,想的是——又來,又是這樣。
當年太后逼他去親近靜妃的時候,用的也是這套話術,說那姑娘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適合他、他應該多去看看,說都這都是為了科爾沁為了蒙古。
現在太后又來跟他說皇后的事,還是在替別人說話,還是在安排他的感情。皇后不喜歡他,太后還要他去討好,就為了蒙古?
小時候太后要安排他聽多爾袞的,要安排他的後宮,現在還要安排,這麼喜歡安排為什麼不去安排皇后對他好一些,安排皇后把自己的心給他,他都做到這個份上了為什麼還是要他低頭。
為什麼身為親額孃的太后次次都要他來低頭。
滿腹的委屈讓順治猛地站起來。
太后被他嚇了一跳,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後宮不得干政。”順治的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怨氣,“蒙古的事,皇后也不必管了,以後朕自己會拿主意。”
太后愣住,她沒想到皇帝會用這幾個字來堵她的嘴,後宮不得干政——這話說給外戚聽,可朝堂之上蒙古王公現在還剩多少,更別說如今都已經按照制蒙之策在走了,皇帝還想怎樣?她是太后,更是他的母親,她已經站在了自己孩子這邊,到底還要怎樣?
順治沒有看太后,他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幾下,像是那口氣終於找到了出口,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高:“還有那些阿哥公主,什麼時候搬到兆祥所去?朕看也該搬了,都養在生母身邊,一個個的,外戚坐大了誰負得起這個責?明日就讓十三衙門擬章程,該搬的都搬過去!”
說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太后坐在原地,好一會兒沒有動。
蘇麻喇姑從外頭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給她換了一盞熱茶。太后沒有喝,只是望著門口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她顫抖著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說了一句只有蘇麻喇姑能聽懂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