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點了點頭,抬步走了進去。
府邸確實修得不錯。
前廳軒敞,後院的假山池塘錯落有致,迴廊上繪著水墨山水,雖是新修的,卻已經有了幾分雅緻的韻味。
順治走在前面,跟博穆博果爾說著府邸的佈局——哪處是正殿、哪處是書房、哪處的排水重新做過。博穆博果爾一一應著,態度恭謹,寧珂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門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聲音也比平時輕,不是那種刻意的壓低,而是一個人心裡壓著事的時候,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沉寂。
寧珂偷偷猜測是在等那位董鄂氏,但沒有說破。
從後院出來,順治說要去看看西邊的演武場,便帶著博果爾和吳良輔先往前走了。寧珂慢了幾步,落在後面,沿著迴廊慢慢地走。
她正走著,忽然聽到迴廊拐角處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她聽不太真切的語氣,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問什麼。
寧珂的腳步頓了一下。
轉過迴廊的拐角,看到了一幕讓她停住腳步的畫面。
迴廊的另一端,站著一個穿著藕荷色夏衫的女子。她背對著寧珂,身量纖秀,一頭烏髮挽成簡單的髻,簪了一支素銀的簪子,正在跟一個侍女說話,聲音低而清晰,像是在交代什麼事。
寧珂認出了那道背影。
淡青色旗裝,安靜地坐在博穆博果爾身側,微微側首傾聽的姿態。
董鄂·玥柔。
玥柔像是感覺到了身後的目光,轉過身來。
她看到了寧珂。
兩個女人隔著迴廊不長的距離,在午後的光影中對望了短短一瞬。
寧珂以為會看到一雙驚慌的眼睛,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獨自出現在一個未婚男子的府邸裡,被人撞見,總該有些慌張的。
沒有慌張。
玥柔的目光在看清來人的那一刻,確實閃爍了一下。那一閃而過的不是慌亂,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在極短的時間內,她已經在心裡完成了對眼前局勢的判斷,然後迅速調整好了自己的表情。
她微微低下頭,行了一個端正的禮:“臣女參見皇后娘娘。”
寧珂免了禮,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裡忽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頒金節那日,她遠遠地看到玥柔,覺得她是一個安靜的、溫婉的、甚至有些怯弱的姑娘——坐在博穆博果爾身側,侍女替她佈菜斟茶,她微微側首傾聽,像一株被細心照料的蘭草。
此刻,在這個沒有旁人打擾的迴廊裡,寧珂看到的不是一個被細心照料的蘭草,而是一個試圖掌控風的人。
玥柔也在偷偷看她。
她的目光在寧珂臉上停了一瞬——不是打量,不是好奇,而是一種更輕、更快的東西,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確認完了,心裡有了數,便把目光收回去了。
那收回的一瞬,寧珂捕捉到了一個極微小的細節。
玥柔的目光從她臉上滑過之後,極快地、幾乎不著痕跡地朝她身後掃了一眼,是順治離開的方向。就那麼一眼,快得像一隻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如果不是寧珂正看著她,根本不會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