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院判回到太醫院之後,沒有寫方子,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去了乾清宮。
他跪在順治面前,把寧珂的病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末了,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像是在說一件他自己都不願意相信的事:“皇上,臣斗膽問一句,是否該……給皇后娘娘準備後事了?老規矩,衝一沖喜,興許還有轉機。”
順治坐在書案後面,聽完這句話,很久沒有動。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到有些失真:“太醫院沒有辦法了,就來問朕要不要給皇后準備棺材?”
劉院判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更不敢回答。
順治沒有摔東西,沒有發脾氣,他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朕知道了,下去罷。”
劉院判退出去之後,順治一個人坐在書案前。那枚修好的小馬玉佩就放在案角,原本纏著的金線已經撤掉,裂縫中被澆鑄了黃金,只是再怎麼用金貴物品掩飾那也是裂痕。
他伸手拿起來,握在掌心裡,握了很久。
太后是在寧珂高燒的第三日親自來的坤寧宮。
她來的時候,寧珂正燒得迷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一些誰也聽不懂的話,偶爾是幾句漢話,偶爾是幾個聽不分明的詞,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在交替著使用同一副身體。
太后在炕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探了探寧珂的額頭,手背觸到那股燙意的時候,手指微微縮了一下。她沒有說話,收回手,捻了一會兒佛珠,然後站起來,走出了西暖閣。
太后離開坤寧宮直接去了承乾宮。
太后極少踏足承乾宮,上一次來,還是這座宮院剛修繕完的時候。這一次她來,沒有讓人通報,直接走進了正殿。
皇貴妃正在看賬冊,聽到殿外唱喏“太后駕到”,連忙起身行禮。太后沒有理會她的戰戰兢兢,走進殿內,站在殿中央,像是不耐煩做那些客套,聲音不大,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皇后病重,皇貴妃既統率六宮,理應先去侍疾。”
皇貴妃的臉色白了一下,她沒有說不去——太后的命令,她不能說不。她低下頭應了一聲“是”,按照太后懿旨去了坤寧宮。
皇貴妃在西暖閣待了不到半個時辰。
她坐在寧珂炕邊的繡墩上,距離寧珂的榻有三尺遠,沒有碰寧珂的手,沒有替她換額上的帕子,甚至沒有多看寧珂的臉。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交疊在膝上的雙手上,像是來完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做完就可以走。
半個時辰後,任務沒有完成。
皇貴妃站起來,說要去一趟淨房,走出西暖閣的門,在廊下走了幾步,然後倒了下去。身邊的侍女尖叫了一聲,承乾宮的人手忙腳亂地把她扶起來,太醫被叫來診脈——脈象往來流利,如珠走盤。
喜脈。
皇貴妃有了身孕。
訊息傳到乾清宮的時候,順治正在批摺子。
聽完吳良輔的稟報,放下筆,沒有去承乾宮看皇貴妃,坐在書案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來見朕。”
皇貴妃到乾清宮的時候,臉色還是白的,她行了禮,被貼身宮女扶著站在殿中央,等著順治開口。
順治沒有讓她等太久,他一揮手把所有人屏退,坐在書案後面,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壓著的涼意:“皇貴妃,皇后病重,太后懿旨讓你去侍疾,結果你不到半個時辰便暈倒了,朕想問一句,你是真的暈了,還是不想去?”
皇貴妃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她低下頭,聲音有些發緊:“臣妾……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這幾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
“不大爽利?”順治打斷了她,語氣裡有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冷,“那你告訴朕,你哪裡不爽利。”
皇貴妃沉默了幾息,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臣妾……有了身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