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這句話,微微抬了一下頭,以為會在順治臉上看到驚訝、喜悅,至少是某種程度的動容。畢竟,宮內孩子不多,他難道不想要多一個皇子嗎?
但她沒有在皇上臉上看到任何她預期的表情。
順治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然後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個沒有溫度的表情,說:“董鄂玥柔,你也知道你有了身孕,你要的東西朕可都給了,你答應給朕的東西還沒實現。如今皇后病得快要死了,你在坤寧宮坐了不到半個時辰便找藉口出來,怎麼,是準備讓皇后死了然後你再去找個來賠給朕?”
玥柔整個人像是被迎面扇了一巴掌,愣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順治沒有再看她。他收回目光,語氣還是那種沒有溫度的平靜:“你真該慶幸自己有個好爹,回去罷,好好養你的胎。皇后那邊,不勞你了。”
玥柔顫抖著身軀低下頭,行了一禮,轉身走了出去,走出乾清宮的時候,步子比來時慢了很多。
皇貴妃走後,順治終究還是批不進摺子,然後他站起來,去了坤寧宮。
到坤寧宮的時候,太后還在西暖閣裡坐著,順治沒有進去,站在門口,隔著那道簾子,一直保持沉默。
其實從上次寧珂在慈寧宮暈厥開始,他就一直在後悔,可也一直沒能給自己找到能下的臺階,廉價的‘自尊’還在作祟。
簾子那邊,寧珂躺在炕上,燒得臉頰通紅,呼吸又淺又急。順治站在那裡,沒有掀簾,沒有說話,站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轉身走了。
太后看著炕上燒得臉頰通紅的寧珂,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蘇麻喇姑說了一句:“你留下,皇后的病,你盯著。”
蘇麻喇姑低聲應了一聲“是”。
太后站起來,走到門口,說了一句:“哀家的話,皇帝不再會聽了。”
蘇麻喇姑留下來之後,坤寧宮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水底。
寧珂的高燒斷斷續續地持續了好幾日,她在昏睡中做了許多混亂的夢——有時她還在現代,坐在格子間裡對著電腦螢幕;有時她站在科爾沁的草原上,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睛;有時她看到順治站在南苑的葡萄架下,手裡拿著那幅畫,嘴巴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她聽不到聲音。
她在夢中問自己,是不是她改變得太多了?牛痘、羊毛、蒙古送子、紅薯,她把太多本不該出現在這個時代的東西推到了這個世界上。
歷史的大框架能承受多少改動?她是不是已經推得太多了,多到這個時空開始排斥她?多到這個時空想把她擠出去?
這個念頭在她高燒最嚴重的那幾日里反覆出現,像一隻盤旋在頭頂的烏鴉,怎麼趕都趕不走。
等到高燒漸漸退去、她終於能清醒地躺一會兒的時候,蘇麻喇姑坐在她炕邊,一邊擰帕子一邊說了一句話,語氣平淡,好像寧珂根本沒有在鬼門關邊上走一圈:“娘娘這回的病,是先天不足底子太虛,又趕上癸水初至陰陽未調,才鬧得這麼兇,跟別的沒有關係。”
寧珂躺在炕上,聽完這句話,愣了好一會兒。
先天不足。
不是這個世界的排斥,不是蝴蝶效應的反噬,不是什麼‘改變太多被天道懲罰’的玄幻劇情。這副身體的原主體質弱、底子差,不是什麼穿越者金手指碎了一地的事。
她躺在炕上,望著帳頂,高燒了將近十天,以為自己是在跟整個時空對抗,結果只是一個體弱少女的尋常病症;她差點把自己想象成了逆天改命的英雄,結果只是一個先天不足的病人。
閉了一下眼睛,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以後還是少做英雄主義幻想。
然後讓如月把賬冊拿來,如月猶豫了一下,看了看蘇麻喇姑的臉色。
蘇麻喇姑微微點了點頭,如月便把賬冊遞了過去。
寧珂靠在引枕上,翻開賬冊,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她想,不管這個時空要不要她,她還沒做完的事,都要做完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