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嬪妾只能認了。”
她說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很輕,一閃而過,像是平靜水面下極深處的一道裂紋,轉瞬就被壓力合上了。
“嬪妾認了,這個虧,嬪妾能嚥下去。”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蟲鳴聲從角落裡滲出來,細細碎碎的,填滿了沉默的空隙。
寧珂沒有說“你放心”之類的話,那種話在此時沒有任何意義。她只是端起茶壺,給巴氏倒了一碗新茶,推到她面前。
巴氏看了那碗茶一眼,端起來喝了一口。
“謝皇后娘娘。”
沒有再多說什麼,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退了。
走到廊下的時候,她的女兒從院子裡跑過來,撲進她懷裡,巴氏彎下腰,把女兒摟進懷裡,低聲說了一句什麼,三公主咯咯地笑了。
寧珂看著她們的背影,在暮色中站了很久。
巴氏說的“認了”,不是軟弱,是在看清了一切之後,選擇了活下去。為了那個瘦弱的小女孩,她把這口氣嚥了下去,把它變成心裡的一根刺,永遠紮在那裡,只要不碰它就沒事,就算跟一輩子。
那天傍晚,寧珂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廊下乘涼。她坐在屋裡,寫了一封信。
跟上回一樣是用左手寫,內容也很簡短——
“紅花之事已知,宮中暗線恐不止一處,請皇額娘務必留意承乾宮中一切入口之物。另:藥可入膳,亦可入衣、入香、入日常所用之物。防不勝防,唯有多防。”
把信摺好,交給如月,還是跟上回一樣的安排。
如月接過信,遲疑了一下,低聲問:“娘娘,那位……真的還會再動手嗎?”
寧珂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說了一句:“把信送出去吧。”
如月便不再問了,轉身出去了。
寧珂站在窗前,望著院子裡的暮色。
夕陽把石榴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面上,像一張鋪開的網。幾個孩子在影子中間跑來跑去,不知道自己正踩在一張網的縫隙裡。福全蹲在石榴樹下,用一根樹枝在泥地上畫畫。玄燁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偶爾伸手指一指,像是在提建議。兩個小姑娘蹲在不遠處,在研究一朵不知道從哪摘來的野花。
巴氏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件小衣裳在縫補,針腳走得細細密密,她的女兒靠在她膝蓋上,半眯著眼睛,像是快要睡著了。
一切都那麼平靜。
寧珂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夜裡,孩子們都睡了。整個皇莊安靜下來,只有蟲鳴聲細細碎碎地鋪滿了院子。
寧珂沒有睡,她坐在窗邊,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聲音。
一個沒有兒子、沒有指望、什麼都不怕的人,目標是什麼?只是讓皇貴妃小產嗎?還是她想要的更多?如果孩子沒了,皇貴妃會怎樣?皇帝會怎樣?朝局會怎樣?
針對的到底是誰,是皇貴妃?是太后?還是皇帝?當一個人一無所有之後,只會有無差別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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