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寧珂讓坤寧宮的首領太監雲德去打聽了一件事,碩塞的長女和順公主,如今住在哪裡、誰在照看。
雲德跑了一趟十三衙門,回來稟報說公主暫住在其母妃處,但碩塞嫡福晉納喇氏自丈夫去世後便一病不起,府裡的事務全靠老管家和幾個嬤嬤撐著。
寧珂聽完,沉默了半晌,想起靈堂裡那個跪在蒲團上、眼淚無聲往下淌卻不肯哭出聲來的女孩子——六歲半的年紀,在這個時代已經懂得不能在人前失態了。
臘月下旬,寧珂跟太后提了一件事。
“皇額娘,承澤親王的遺孤,兒臣想著是否能讓公主時常入宮走動走動。”她沒有把話說得太滿,直接說要養在宮裡未免越界了,只說走動,只說陪伴,以退為進,“南三所的蒙古孩子們過些日子便要走一批了,兒臣那兒空落落的,若有公主常來說說話,也是個伴。”
太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有審視,但更多的是瞭然。
“你倒是有心了。”
寧珂垂下眼睛:“兒臣只是想著,公主這個年紀,正是該學著讀書認字的時候。宮中幾位先生學問好,請他們順帶教一教,也不算麻煩。”
太后捻著佛珠思量了片刻,最終點了頭:“哀家準了。過了年,讓公主每月逢五逢十入宮罷。你也替哀家多看著些。”
寧珂應了下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這件事不大,對她來說有它自己的分量。比如碩塞——那是歷史,是命運,是二十七歲英年早逝的定數,也可以說是清初所有沾有殺孽者的報應。他的女兒,一個註定未來會撫蒙的姑娘,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不必一個人孤零零地面對那偌大的王府。
能救一個救一個,能幫一點幫一點,從來都是如此。
過了幾日,順治又來了坤寧宮一趟。這次他手裡拿著一卷畫。
寧珂有些意外,順治極少主動拿什麼東西來給她看。她行了禮,順治擺了擺手,把那捲畫放在書案上,慢慢展開。
是一幅山水畫。
畫面上奇峰聳立,飛瀑直下,山間雲霧繚繞,蒼松倒掛。筆法蒼勁又不失秀潤,墨色濃淡相宜,一看便知是高手之作。畫幅的左下角題了一行小字,寧珂湊近看了看,那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落款。
“霓庵。”
順治站在畫前,目光落在那些墨跡上,聲音很輕:
“五哥的畫。”
寧珂怔住了。
“朕也是前幾日才從王府裡找到的。”順治說,指尖虛虛地劃過畫面上的山峰,“他打了那麼多年的仗,朕從前只知道他能打仗、能管兵部,卻不知道他還會畫這個。”
寧珂低頭看著那幅畫。奇峰飛瀑,氣象萬千。一個在沙場上拼殺能有十年的人,放下刀之後,拿起筆來畫的是山和水。
古人還是相當厲害的。
順治在那幅畫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陽偏了西,照進屋裡的光線從金黃變成了橘紅。
然後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畫卷了起來。
“這幅畫,朕帶走了,以後留給和順或者博果鐸。”
寧珂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