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之後雲德再來報。
“娘娘,周老工匠歇過來了,昨日起便閒不住,把帶去的幾樣工具擦洗了一遍,又將隨身帶來的那包羊毛樣品翻出來看了又看。”
寧珂正坐在窗下翻看一些與兩廣有關的遊記,聞言抬起頭來:“他精神如何?”
“好著呢。”雲德臉上帶著笑,“老人家說,做了半輩子羊毛勉強餬口,頭一回有人拿著銀子請他做羊毛線,渾身都是勁。他還說——若娘娘方便,他想先試試手。”
寧珂合上書卷,想了想,道:“讓他試,要什麼材料,你儘管去備。紡線的工具若不夠,便去保定取,或是尋京裡的木匠現打,不必省銀。頭一回做成什麼樣都不要緊,試出來了是本事,試不出來亦不怪他。”
雲德應了一聲,又道:“老人家還提了一樁事——他說羊毛紡線,頭一步不是紡,是洗。羊毛上的油脂和髒東西不去掉,線便紡不勻,即便勉強捻出來,一碰水便散了。”
寧珂點了點頭,她雖然不懂紡織的具體工藝,但基本的道理是明白的,原毛確實需要清洗脫脂才能紡。這位周工匠能主動提出這個問題,說明他是真懂行的,不是糊弄事的。
“他既然知道,便讓他拿主意。”寧珂說,“需要多少水、多少鹼、多少人力,你只管配合。只一條——莫要讓他覺著自己是被人盯著幹活的。他才是師傅,咱們是出錢的東家,手藝上的事,聽他的。”
雲德躬身退下。
寧珂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了會兒呆。春天的陽光照在院子裡,暖融融的,院角那棵老槐樹的枝條上已經掛滿了嫩綠的小葉片,風一吹,便窸窸窣窣地響。
日子好像在一天一天地好起來。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低下頭,繼續翻看那本遊記。
沒過幾日,雲德又帶回來一個訊息。
“娘娘,庶妃烏蘇氏那邊傳了話,說皇四女近日睡得安穩了些,夜裡哭鬧的時辰也短了。烏蘇氏自個兒的身子也見好了,已能下地走動。”
寧珂聽了,放下手中的書卷,想了想,道:“備一份禮,本宮親自去看看。”
雲德應了一聲,轉身下去準備。不多時,便備好了幾樣東西——兩匹細棉布,一塊赤金長命鎖,一罐小廚房新熬的紅棗桂圓羹,外加一小包上好的阿膠。
孩子出生洗三時大頭已經賞賜過,這次只是臨時起意去看看,便隨便帶一點實用的。
寧珂帶著如花和如月,一路往鹹福宮走去。
烏蘇氏住在鹹福宮的後殿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廊下晾著幾塊洗得發白的尿布,在還沒被規矩框死的紫禁城裡,在早春的風裡輕輕擺動,透著一股尋常人家的煙火氣,寧珂在院門口站了一息,才抬步走進去。
進屋的時候,烏蘇氏正靠在炕上,懷裡抱著襁褓中的女兒。眼下宮裡除了阿哥能有兩個乳母,公主都僅一個乳母,因此地位低的庶妃偶爾還得親自帶孩子,也就幸好還有照顧起居的大宮女,勉強維持住了皇家顏面。
見皇后親自來了,她明顯愣了一下,連忙撐著身子要起身行禮。
“不必多禮。”寧珂按住她,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認真,“你產後尚未滿百日,好生歇著便是。”
烏蘇氏有些侷促,許是想到了之前還為了種痘的事情與皇后對著幹,有些不安地低聲道:“勞皇后娘娘親自來看嬪妾,嬪妾實在惶恐……”
寧珂在她炕邊坐下,低頭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小小的臉蛋,皮膚還帶著新生兒特有的紅潤,正閉著眼睛睡得香甜。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柔軟得像一塊剛出鍋的嫩豆腐。
“這幾日可還安好?”寧珂問。
烏蘇氏點了點頭,聲音裡感激中帶著一絲倦意:“託娘娘的福,孩子比頭一個月好帶些了。只是夜裡仍要醒兩三回,非得抱著才肯接著睡,嬪妾這幾日……幾乎沒怎麼合過眼。”
寧珂打量了一下她的氣色——臉色還是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淡淡的青影,一看便是長期缺覺的模樣。她心裡嘆了口氣——這宮裡的女人生孩子,果然是在鬼門關上走一遭,走過去了,也還要脫一層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