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裡的紫禁城,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時候。
不冷不熱,風裡帶著槐花的甜味,陽光從琉璃瓦上滑下來,落在青磚地上,鋪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坤寧宮院子裡的老槐樹已經掛滿了密密匝匝的綠葉,風一吹,便灑下一片細碎的影子,在地上晃晃悠悠地動。
但寧珂沒什麼心思欣賞這些。
她又在聽人吵架。
“皇后娘娘給評評理,臣妾院中那幾盆芍藥,養了大半個月,好不容易打了花苞,烏蘇氏院裡的貓跳進來,踩斷了兩棵!臣妾去與她說,她倒好,說‘一隻畜生罷了,姐姐何必動氣’,那是嬪妾從孃家帶來的花種,託人千里迢迢從南邊捎回來的!”
說話的是住在長春宮的王庶妃,聲音又急又脆,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顯然是真動了氣。她站在西暖閣當中,手裡攥著一條帕子,說到激動處帕子也跟著抖,像是在替她表達憤怒。
坐在一旁的烏蘇氏有了上回經驗倒是不急不慢,懷裡抱著皇四女——那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白白嫩嫩的,正含著手指頭東張西望。烏蘇氏等巴庶妃說完了,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姐姐這話說的,臣妾院裡的貓不過是在院子裡走了一圈,是姐姐的花擺在牆根底下,貓跳上去碰倒了花盆,也不是故意的。臣妾已經道過歉了,姐姐若實在氣不過,嬪妾賠姐姐幾棵花便是。”
“你、你那是道歉的樣子嗎?”
“嬪妾怎麼不是道歉的樣子了?”
寧珂坐在上首,端著一盞茶,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已經在瘋狂嘆氣。
又來了。
自從太后在上個月說了那句‘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之後,後宮裡的妃嬪們便像是約好了一樣,隔三差五地往坤寧宮跑——今天這個說那個的丫鬟偷了她的胭脂,明天那個說這個的貓踩了她的花,後天兩個人一起跑來,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寧珂覺得自己不像個皇后,倒像個幼兒園園長——還是那種專門管打架的。
她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開口打斷了二人的爭執。
“貓踩了花,是不對。”她說,語氣平淡,不偏不倚,“烏蘇氏回去把貓看緊些,莫要讓它再竄到旁人院中去。”
烏蘇氏應了一聲“是”。
“王庶妃的花被踩了,心疼也是人之常情。”寧珂又轉向王庶妃,“不過一棵花罷了,烏蘇氏既道了歉,又願意賠你,此事便算揭過了。為了一棵花傷了姐妹之間的和氣,不值當。”
王庶妃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寧珂的語氣雖然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她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低頭應了一聲“是”。
寧珂點了點頭:“那便散了罷,烏蘇庶妃的孩子還小,莫要在外頭待太久。”
二人各自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寧珂靠在椅背上,望著門口的方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這樣還是不行,她需要找個時間看看宮規,一定要細化再細化才行,不然天天來這麼一招她得煩死。
如花從外頭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新切的瓜果,見寧珂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一下:“娘娘這是怎麼了?”
寧珂接過瓜果,叉了一塊放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沒什麼,就是覺得這日子過得……跟開了個居委會似的。”
本來是想要一個驕奢淫逸的未來,結果瞅瞅現在都是些什麼事,管了宮權不說,還在追種痘和羊毛,牛馬也不是這麼使的!
如花沒聽懂“居委會”是什麼意思,看皇后娘娘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好話,便沒有追問,只是在一旁安靜地站著。
寧珂吃完那塊瓜,把碟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發了會兒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