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很快就走了,皇莊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枝幹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嫩芽,先是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綠意,然後一天比一天明顯,到二月初的時候,整棵樹已經籠在一片淺綠色的霧氣裡了。
牆角那叢去年開過的野薔薇也抽了新條,嫩紅色的莖葉從枯敗的老枝間鑽出來。寧珂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裡帶著泥土化凍後的溼潤氣息,混著草木新芽的清香。
榮親王從她身後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抱住了她的小腿。
寧珂低下頭,看到一張仰起來的小臉,臉蛋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兩隻眼睛亮得像是剛擦過的黑琉璃珠子。
“額、額……”他仰著頭,努力了半天,終於憋出了一個完整的詞,“額娘!”
寧珂愣了一下,這是榮親王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叫出這兩個字。
小傢伙見她不說話,又大聲喊了一遍:“額娘!”喊完之後自己先咧開嘴笑了,得意得不行。
寧珂蹲下來,一把把他抱起來,在臉上狠狠親了一口:“臭小子真厲害,會喊人了呢。”
廊下傳來一陣小跑的腳步聲,妞妞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攥著如花給她剪的紅蝴蝶,好奇地看著這邊:“皇額娘,剛剛是四弟在說話嗎?”
寧珂把她也攬過來:“是啊,跟你小時候一樣厲害,這麼快就會說話了。”
妞妞湊到榮親王面前,認真地看著他:“四弟,我是二姐。”
榮親王歪著腦袋看了她一會兒,咧開嘴:“額——娘——”
妞妞也不氣,伸手去揉他的臉蛋:“不對!是二姐!”
榮親王一臉傻笑,嘴裡依舊叫‘額娘’。
如今的他長得很快,臘月那會兒還只能扶著牆顫顫巍巍地走幾步,到了正月裡就能自己在院子裡踉踉蹌蹌地跑了。
妞妞跟在他身後,像個小管家婆,一邊喊“四弟你慢點兒”一邊張開雙手護在他兩側,身後兩個奶嬤嬤上前幫忙也不是,站著看也不是,只能緊緊跟著兩個孩子。
吳老三還在時不時地進城探查那戶‘逃荒人家’,結果那家人像是徹底蟄伏下來,居住在一條全是小作坊的巷子裡,平日除了那位‘家主’根本不見其他家庭成員出入。
一直到開春,這家人依舊沒有任何動靜,連吳壽都覺得或許不用繼續盯下去了,可能真是什麼逃難來的,只有寧珂還堅持要求他們盯著。
二月中旬,玥柔又出宮了一趟,還帶給榮親王一雙新做的春鞋,那是虎頭鞋,黃色的緞面上繡著黑色的虎紋,虎頭圓滾滾的,看著又精神又喜慶。
榮親王坐在炕上,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新鞋,研究了半天,然後抬起頭來衝玥柔笑:“額娘。”
玥柔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別過頭去,裝作在看窗外的風景,寧珂假裝沒看見她偷偷拿袖口按了一下眼角。
玥柔在皇莊待了大半日,榮親王被奶嬤嬤哄著午憩,兩人又坐在廊下喝茶,身邊的人並沒有屏退下去。
玥柔端著茶盞,壓低聲音說了兩句只有寧珂能聽見的:“十三衙門總管又暴斃了三個,太后那邊約莫收到什麼訊息,正在清理慈寧宮。”
寧珂面上不動聲色,輕輕點頭示意,玥柔如今的每一次出宮都不是單純的探視,她成了寧珂在紫禁城內最隱秘的一雙眼睛。
兩人沒有說下去,剩餘的時間就純粹的閒聊了。
要不是生怕身邊有內鬼,她們也想屏退身邊的人說個痛快,可惜了。
三月中旬,順治來了一趟。
寧珂正在菜地裡跟王老農看新出的番薯苗,聽到有人走近的聲響,她抬起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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