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合上,殿內驟然安靜下來,玄燁還坐在御座上,小小的身子繃得筆直,背脊貼著椅背,手攥著引枕上的布,指尖泛著白。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了,他才慢慢鬆了那口氣,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寧珂走過去,他沒有站起來,低著頭,聲音有些啞:“皇后,他們說了好久,朕差一點就答應了。”
委委屈屈的,還是個孩子。
“你答應了嗎?”
“沒有。”
“為什麼?”
玄燁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卻沒有哭出來,他抿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朕記得皇阿瑪說過,讓朕照顧您,可今日……”
寧珂心裡軟了一下,伸手點了點他的腦門:“上朝是正事,讀書是正事,侍疾也是正事,一樣都別落下,你額娘若清醒著,盼的也是這個。你還小,旁的事先放放。”
玄燁點了點頭,殿裡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皇后,朕方才在殿上——把他們的臉都記住了。”
寧珂微微一怔,這聽著怎麼有點像在寫記仇小本本,從一個皇帝嘴裡說出來有種閻王點卯的即視感。
“站在索尼大人身後的,有一個是兵部的,兒子在摺子上見過他的名字。還有兩個兒子沒見過,但他們進來的時候,先看了索尼大人的臉色,才敢落座。”玄燁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像是在數什麼,“兒子坐在上頭,看得清清楚楚。”
寧珂看著他,這個八歲的孩子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像是在複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她分明記得,方才在殿上,那攥著引枕布料的手指一直沒鬆開過。
“你記住了他們,打算做什麼?”問完,寧珂覺得自己問了句多餘的,還能做什麼,秋後算賬唄。
玄燁沉默了一下:“朕不知道,朕只想,不能讓他們再這樣逼皇后。”
寧珂心裡一緊,她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皇上今日坐在那裡,沒有點頭,就已經做得很好了。”
玄燁搖了搖頭:“朕做得不夠好,方才差一點就答應了,朕心裡有畏懼。”
“畏懼什麼?”
“畏懼他們說的有道理,畏懼朕真的做不好。”
寧珂心裡嘆了口氣,十歲,擱在前世,這是剛上小學的年紀,現在卻坐在御座上,面對的是四朝老臣、託孤輔政,和一個拿孝道做刀、拿祖製做盾的朝堂。
“心有畏懼,是對的。”寧珂說,“無所畏懼之人,才做不好皇帝,只是你記住,畏懼,放在心裡就行。放在臉上,他們就贏了。”
玄燁看著她,慢慢地,像是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嚥下去:“……放在心裡。”
“對。”寧珂說,“今日他們在殿上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記住。記住誰站得靠前,誰低頭的幅度,誰先偷看索尼的臉色。這些現在或許用不上,可十年之後,你總有用得上的一日。”
玄燁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飛快地暗下去,像是在想什麼很重的事。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皇后,朕明白了。”
他站起來,把背挺直,像方才在御座上那樣,只是這一回,終於不再是硬撐。
“朕記住了。”
寧珂沒有再說安慰的話,她伸手,把玄燁方才攥皺的袖口一點一點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