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低頭看著那雙替他撫平衣料的手,把這一點點平整記在了心裡。
窗外天光漸暗,殿裡很靜。
十歲的玄燁站在御座前,原來那些比他高、比他年長、聲音比他大的人,他也是能夠看清能夠記住的。
在寧珂的堅持下,太皇太后的贊同下,此後玄燁每日五更起身,御門聽政,散了朝便去弘德殿,陳學士、熊學士輪流講書,午後到景仁宮侍疾,掌燈時分才能歇下。
十歲的孩子,把一天掰成三瓣用。
寧珂有些憐憫,卻也沒有勸他歇,畢竟皇帝這個位子,一天都歇不得,更別說現在不歇,未來把江山握在手裡之後怕是更不願意歇。
玄燁也沒有喊過累,只在有一日傍晚,他伏在景仁宮的病榻邊睡著了,佟氏醒著,沒有叫醒他,只是費力地抬起手,撫了撫他的腦袋。
寧珂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輕聲離去。
秋天裡佟佳氏最終還是沒留住。
喪鐘敲響,玄燁從景仁宮一路走到坤寧宮,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他在門口站著,沒進門,也沒有叫“皇后”,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
寧珂走過去把他拉了進來,陪著他吃了飯,讓他坐在一邊看著自己安排喪儀。
聖母皇太后的梓宮停在景仁宮正殿,白日里百官行禮、喇嘛誦經,鐘磬聲從早響到晚,殿內殿外白幡垂落,連廊下的宮燈都換成了素白。
玄燁以孝子之禮跪在靈前,一個時辰一個時辰地跪著,大臣們磕頭他回禮,喇嘛唸經他垂首,一套喪儀走下來,滴水不漏,連禮部的人都挑不出錯來。
到了夜裡,百官退盡,殿裡只剩下守靈的太監和幾盞長明燈的時候,那個白日里挑不出錯的皇帝,就變回了一個十歲的孩子。
寧珂進偏殿的時候,玄燁正坐在窗前,面前擺著一碗已經放涼的粥,一口未動,他穿著粗麻喪服,人瘦了一圈,顯得那身喪服空蕩蕩的。
粥涼了。寧珂走過去,把碗端起來遞給身後的宮女,換一碗熱的。
兒子不餓。
你白天跪了一天,滴水未進,跟我說不餓?寧珂在他旁邊坐下,沒有急著勸,只是也看著窗外,你額娘要是看見你這樣子,走都走得不安生。
玄燁低下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又輕又啞:皇后,朕白日里,不敢哭。
寧珂心裡一緊。
朕是皇帝。玄燁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抬頭,兒臣要是哭了,傳出去,索尼他們就知道朕心裡有軟處。他們知道了,說不得會拿這個軟處做文章。
寧珂看著他,十歲的孩子,在母親的靈前,第一件事想到的不是哭,是不能讓他們知道。
那你現在呢?她問,現在這裡只有哀家。
玄燁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像這樣紅了很多次了,只是一直沒讓眼淚落下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過了很久,才說了一句:朕怕哭了就停不下來了。
沒有出聲,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死死地咬著嘴唇,肩膀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卻硬是沒有發出一聲嗚咽。
寧珂只是坐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背上,不輕不重地按著,像哄一隻受驚的小獸那樣,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