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這個名字,頒金節那夜,她從醉酒的皇上嘴裡聽見這個名字,後來查遍了內務府的名冊,問遍了宮裡的老嬤嬤,宮裡並沒有一個叫“寧珂”的宮女,她只當是宮外的姑娘,哪家大臣的女兒,或是皇上微服出宮時見過的什麼人。
皇上心裡有人並不可怕,皇上富擁四海,想要什麼沒有,相比有了心上人,她最怕的,是皇上身子有恙。
皇上那麼久沒進後宮,後宮雨露撒不進去,敬事房的檔子空著,她曾經想過許多回:若是皇上的身子出了問題,那才叫天塌了。
可如今看來,顯然不是身體有問題,而是心中有了掛念。
那就好辦了。
蘊和小心翼翼地把畫紙放回匣子,壓平了每一道摺痕,匣子放回暗格,合上機簧,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若皇上有意,完全可以把這位女子接進宮,只要皇上能再進後宮,這遲早會出現的妃子不如早早進來,也好過前朝後宮甚至是家族的壓力都壓在她身上。
於是蘊和開始試探。
今日請安時說“臣妾聽說,李尚書家的姑娘知書達理”;明日送湯時說“臣妾身子不好,怕耽誤後宮開枝散葉,皇上也該多納幾位新人”。
拐彎抹角,試探了七八日,玄燁只當她是賢惠,隨口應著“皇后費心了”,並不往心裡去。
蘊和見軟話無用,終於在一個傍晚,送了盤點心去乾清宮,然後心一橫,把那兩個字直接說出了口。
“臣妾聽說,”她端著茶,垂著眼,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常事,“有位叫‘寧珂’的姑娘……若是皇上喜歡,不如接進宮裡來,讓臣妾與她做個姐妹,也好一同伺候皇上。”
玄燁手裡的茶盞頓住了。
蘊和沒有注意到他驟然僵住的手指,還在自顧自地往下說,語氣裡甚至帶著一絲故作輕快的討好:“臣妾也打聽過,這位姑娘不是哪家的福晉,應當沒什麼妨礙……”
話音未落,茶盞砸在了地上。
茶水混著碎瓷濺了一地,有幾片擦過她的裙襬,留下一道深色的水漬,殿內所有的宮人紛紛跪趴在地上,整個乾清宮死一般的寂靜。
蘊和嚇了一大跳,抬頭看時,正對上玄燁的眼睛,是她從未見過的臉色,不是被猜中的惱怒,也不是被說中心事的窘迫,而是一種更深的、像被人一刀捅進舊傷口的暴怒。
玄燁看著她,眼底翻湧著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憤怒,又像更深更沉的痛。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玄燁的聲音不大,可蘊和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在那一瞬間凍住,她跪下去,腦子一片空白,只會機械地重複:“臣妾失言,臣妾該死。”
只是提了一個名字而已,那個藏在暗格裡畫了幾十遍的名字,她提都不能提?
玄燁摔門而去,門扇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蘊和在滿地的狼藉裡跪了很久,然後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把碎瓷撿起來,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手指,血滲出來,也沒停。
她不懂,明明她都退了一步,甚至願意把那個女人接進來,無論是什麼身份,包衣奴才也好,大戶人家的婢女也好,甚至是瘦馬都行,她已經做了她能做到的最大讓步,為什麼皇上會是這樣的反應?
那不是被點破心事的反應。
那更像是一種“你根本不配提這個名字”的禁忌。
一盞茶後,玄燁回來了。
蘊和還跪在原地低著頭,看見他靴尖上沾著一點外頭的泥,不知道方才去了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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