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白天,玄燁幾乎沒有碰摺子。
他坐在案後,一遍一遍地打腹稿。
他想好了一開口要說什麼,不能嚇著她,不能讓她覺得冒犯,先說這些年的情分,再說那個太監的隱患,最後……最後告訴她,他願意,他能護住她,有他在她不必怕。
玄燁甚至在紙上寫了一遍,寫了燒,燒了寫,寫到最後一團墨跡,自己都認不出那是什麼字,他從來沒這樣笨拙過,朝堂上對著一群老狐狸都能滴水不漏,可對著她,連一句話都編排不好。
他想象她聽後的反應,驚怒?落淚?拂袖而去?他都想過,甚至想好她若不肯,該怎麼辦,他是皇帝,可在她面前,他什麼都不是。
只求她能聽自己說完。
酉時將近,他換了身常服,正要往西偏殿去,梁九功卻連滾帶爬地跑來:“皇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在西偏殿摔了!”
玄燁的臉,一瞬間白了,以為是出了事,奪門而出。
西偏殿的門虛掩著,案上擺著酒食,幾碟子點心,一壺酒,兩隻杯盞,原樣沒動,而寧珂半倚在門檻上,臉頰酡紅,眼神渙散,衣領被汗浸得微溼,貼在頸側,旁邊的小几上,擱著一隻青瓷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涼茶。
“皇額娘!”玄燁剛進門,來不及發覺異樣之處,先蹲下身去扶她,“您怎麼了?”
寧珂的呼吸又急又燙,玄燁伸手一探她的額頭,熱,卻又不是那種生病高燒的熱。
玄燁回頭厲聲喊:“叫太醫!”
他本來要說的那些話,那些他排練了一整天的剖白,此刻全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出不來,只知道她出事了,只想她好好的。
那雙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抓得很緊,指尖幾乎嵌進他腕上的皮肉裡,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玄燁終於發現不對勁,這樣子不像是生病,倒像是、倒像是……
玄燁看到寧珂睜開眼睛看自己,眼底蒙著一層水汽,目光渙散,找不到焦點,她看了很久,久到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後她張了張嘴,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
“玄燁。”
他的血,在那一瞬間全湧到了頭頂。
不是“皇上”,是“玄燁”。
玄燁第一次由衷地感謝自己的皇阿瑪,名字起的那麼好聽,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寧珂並沒有醒,只是藥力發作,意識混沌,眼前的人影在她眼底晃成一片模糊的輪廓,恰好她好像聽到了玄燁的聲音,便回應了一下喊她的人,就像人在迷霧中,聽到有人呼喚自己下意識應答一樣。
但玄燁不知道,此刻的他被這一聲呼喊興奮到衝昏了頭腦。
你瞧,她叫的是朕,她心裡有朕,她只是不敢說,只有她在不清醒的時候,說了真話。
太醫還沒到,寧珂抓著人,滾燙的指尖嵌進他皮肉裡,顯然身體的不適已經讓她接近於意識模糊,只能一聲一聲地叫他的名字,叫得含混,叫得破碎,像一隻落水的小獸在找岸。
玄燁踢上殿門,俯下身,把寧珂抱了起來,她在懷裡弓了弓身子,無意識地往他胸口蹭,像一隻尋暖的貓。
西偏殿裡有供休憩的床,玄燁將人輕輕翻在床上,試圖給她蓋上被子,沒成想被子直接被寧珂踢開,她的衣裳被汗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玲瓏有致的輪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