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端著酒杯,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來:“你們都不知道……那不是孝心……”滿殿的寂靜,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她,她看見太皇太后的臉沉下來,看見皇上的臉白下去,看見滿殿的燈一盞一盞滅掉。
她又夢見自己跪在赫舍裡家的祠堂前,祖父索尼拄著柺杖站在上頭,父親噶布喇跪在另一邊,族中叔伯黑壓壓跪了一地,人人都指著她“蘊和,你怎麼敢?你怎麼敢把那樣的話說出來?赫舍裡家滿門,就毀在你一張嘴上!”她張著嘴想辯解,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卻聽到遠處來的聖旨“廢后,誅九族”。
她驚醒,渾身冷汗,小腹一陣陣地發緊,只能按著肚子,緩了很久很久,才把那股勁兒壓下去,帳頂的陰影沉甸甸地壓下來,她睜著眼,一直躺到天亮。
三月裡,太醫又來把脈,眉頭擰得更緊:“娘娘,您這樣下去,龍胎根本等不到足月……”
“本宮知道了。”
“娘娘!”老太醫重重叩了個頭,“老臣斗膽說一句,娘娘心裡有事,憋著不是個辦法,若是有什麼難處,娘娘好歹說給個人聽,哪怕……哪怕是對著菩薩說說也好。”
蘊和笑了笑。
對著菩薩說?她夜裡跪在佛前,把那樁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念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只敢念出一句:“菩薩,您替臣妾守著這個秘密罷,臣妾好累,要守不住了。”
四月底,太醫院來報:皇后胎象不穩,恐有早產之兆,請預備產房穩婆。
坤寧宮上下都動了起來,蘊和坐在燈下,看著宮人們忙忙碌碌地收拾產房,隱隱盼著這一天早些來,她太累了,撐了整整四個月,她不想撐了。
五月初三,天還沒亮,京郊皇莊里正院的燈是半夜就點起來的。
寧珂從丑時開始腹痛,穩婆是吳管事從城裡請來的,手腳利落,可屋裡頭那一聲聲壓抑的痛呼,還是讓院門外站著的人,把指甲掐進了掌心。
福臨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從丑時站到卯時,他不是第一次當父親,可這是他頭一回覺得自己無能,那一聲聲痛呼砸在他心口上,讓他心焦,又覺得自己跟那孩子,是有牽連的。
天光放亮的時候,屋裡終於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響亮,有力,像一聲小小的炸雷。
穩婆抱著襁褓出來,滿臉喜色:“恭喜老爺,是個阿哥,母子平安!”
福臨接過襁褓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頭看到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閉著眼,咧著嘴哭得驚天動地,抱著這個哭聲嘹亮的小東西,心裡竟生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疼,這是她的孩子,她拿命換來的孩子。
屋裡頭,寧珂已經醒了,她產後虛弱,臉色白得嚇人,卻還是撐著抬起手:“讓我看看。”
福臨把孩子放到她枕邊,她側過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孩子的臉頰,孩子哇地哭起來。
“……他真好看。”寧珂啞著嗓子說,“像我。”
半個時辰後,莊外來了一行人。
打頭的是個便裝的青年,翻身下馬的時候,袍角還沾著露水,福臨在院門口迎著他,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
玄燁往正院的方向看了一眼:“她……”
“母子平安。”福臨說,“孩子還在裡面,她剛睡下。”
玄燁點了點頭,他沒有進正院,福臨把孩子抱來的時候,玄燁正站在院子裡,背對著門,聽見嬰兒的啼哭聲漸近,整個人僵了一下,然後慢慢轉過身來。
他看到了那個孩子。
皺巴巴的、閉著眼、哭得滿臉通紅的小東西,是他的兒子,他和她的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