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阿哥一落地,玄燁看宮裡的阿哥一個個都能站住,保清會騎馬了,保成會背書了,三阿哥滿院子跑了,四阿哥會喊皇阿瑪了,五阿哥白白胖胖,六阿哥也順順當當落了地。
皇家養孩子,從來落地容易,站住難;眼瞧著都能養得住,他便動了給兒子們賜名的心思。名字一定,序齒就定,往後玉牒上就是正式的大名了。
二月初八,六阿哥洗三,宮裡添了一回喜氣。洗三一結束,玄燁來壽康宮請安,忽然說:“皇額娘,朕想著,把孩子們的名字,一起定下來。”
寧珂有些奇怪為什麼取名的事情要與自己說,倒也很捧場:“皇上想好了?”
“想好了大半。”玄燁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排名字,“大阿哥保清,賜名胤禔;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六阿哥,胤禶。”
“都挺好的。”她說,“可是保成呢?”
總不能他一個與眾不同吧?
“保成……”玄燁頓了頓,手指在紙上一處空著的地方點了點,“朕有些拿不定主意,太子是國之儲君,名字要配得上他的身份。‘礽’字好,福澤綿長;‘祚’字也好,國祚的祚。朕覺得這兩個字都不錯。”
寧珂的心裡,警鈴大作:“選‘礽’字吧。”
“為何?”
“礽,福也。”寧珂說,“保成是太子,合該福氣綿長。‘祚’字太沉,國祚這種東西,是扛在肩上的,不是寫在名裡的,孩子還小,壓不住。”
玄燁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皇額娘說的是,朕聽皇額孃的,保成,賜名胤礽。”
寧珂面上穩如泰山,心裡長長舒了一口氣,開玩笑,名字叫胤礽都能讓後期的老康應激,叫胤祚還不完了,到時候別名字都是保成的罪過之一。
賜完名沒幾天,二月十六,生性愛熱鬧閒不下來的玄燁準備在南苑大閱。
一早,乾清宮便派了梁九功到壽康宮傳話:“啟稟太后娘娘,皇上說今兒南苑大閱,太后娘娘是否願意同去?”
寧珂其實不太想去,南苑那地方,她這些年輕易不踏足。
從自己退避‘先帝’,到‘先帝’在那裡‘病逝’,最後在那裡有了保成,一草一木都刻著舊事。
可梁九功說得懇切,她又有點惦記那批火器,戴梓造的東西,只聽人說過,還沒親眼見過,猶豫再三,還是去了。
晾鷹臺下,三旗兵丁擐甲列陣,黑壓壓一片,一眼望不到頭。號角一響,鳥槍兵一排一排列隊向前,槍炮齊發,每十步一進,十進而止,硝煙騰起來,遮了半邊天。
寧珂坐在看臺上,半天沒說出話。
上一次在南苑看這樣的大場面,還是多年前的行圍。那時也是旌旗蔽日、號角連天,可臺下的兵手裡拿的是弓、是馬、是刀槍,喊的是人聲;如今這一排排鐵管子架起來,火光一閃,地皮都跟著震,人聲,變成了炮聲。
時隔多年,她又一次在南苑看見這般堪比圍獵的大場面。可這哪裡還是圍獵?圍獵射的是鹿,是熊;這射的,是天下。
她正出神,忽聽臺上玄燁開口,聲音不高,卻傳得極遠:“戴梓。”
戴梓從佇列裡走出來,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布衣,在滿臺甲冑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玄燁說:“朕今日著授戴梓總理火器營造事務大臣,秩比兵部尚書,專司火器營造,直達御前,不隸部院。”
滿場靜了一瞬,隨即譁然。
一個布衣匠人,轉眼成了比肩兵部尚書的朝廷大員,開國以來怕是頭一樁。
有滿洲大臣的鬍子抖了抖,到底沒說出話來,火銃是人家造的,炮是人家造的,這時候跳出來說一個匠人不配,先得問問自己配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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