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珂逛到一條巷子口,這巷子跟盛京千千萬萬條巷子一樣,窄,深,牆根堆著柴火,幾隻雞在牆頭曬太陽,大約是逛乏了,她想在牆根底下的石凳上歇歇腳。
就在這時,巷子裡走出一個人來。
是個青年,穿著半舊的靛青棉袍,清瘦,白淨,懷裡抱著幾本書,像是剛從哪兒回來。他低著頭走到巷口,大約是察覺有人擋了路,抬起眼來。
寧珂與他對上眼,沒忍住想問一句這裡是否可以坐下歇歇,便開口:“你好,這裡……可否歇個腳?”
那青年怔住了,眼前的貴婦人儘管只是穿了件尋常的青緞衣裳,單看那長相與氣度就不會是一般人家出來的,比常來家裡坐坐的本家福晉更加好看矜貴。
按照正常來說,他不可能會認識這樣的貴婦人,可……
“你好。”
再平常不過的兩個字,世上每天有無數人這樣說,只是那聲音落進他耳朵裡的剎那,他整個人像被什麼從裡到外輕輕敲了一下,僵在原地,連呼吸都慢了半拍。
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胸口的玉墜子,像是想抓住什麼。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巷口的風都靜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對一位陌生的婦人看這麼久,他只是覺得,方才那兩個字……那聲音,像一根極細極長的線,從他心底最深的地方,輕輕扯了一下。
瞬間勾起了他腦海裡最深處的記憶。
很小很小的時候,好像有人抱著他,用這樣的聲音哄他,給他喂藥,拍著他的背,在院子裡走來走去,絮絮地同他說話。
他記不清那人長什麼模樣,也記不清她說了些什麼,獨獨記得那個聲音——軟軟的,輕輕的,像春天簷下的風,落進他耳朵裡,就再也沒出去過。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一直在問“額娘呢”,明明額娘就在他身邊,他依舊堅持問,長大後他對自己當初的行為有些不理解,也不再問,只是每每入睡,總能夢到一個沒做完的夢,他翻來覆去描摹了千百回,始終拼不出那人的臉。
此刻,聲音的主人就站在眼前,那個夢中的臉一點點清晰了起來。
他看著那個貴婦人,眼眶泛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只是心裡清清楚楚地知道:是她,不會錯的,那個聲音,是她。
“……額娘。”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又輕又緩,像是怕驚碎什麼。
寧珂有些震驚被這樣的青年喊額娘,而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頸間。
棉袍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紅繩,底下墜著一塊舊玉。玉的成色頂好,不像是普通人家能拿得出來的,邊角被摩挲得溫潤透亮,一看就是戴了許多年。
寧珂認得那塊玉。
那是她的玉,她嫁妝裡,唯一一塊暖玉,上面刻的是一隻海東青,當初這塊暖玉在她離宮時,與福臨送的小馬放在了一塊,後來……
寧珂盯著那塊玉,又抬眼去看那青年的臉,眉眼間帶著一點常年病弱的人特有的溫吞氣,清清秀秀的。
她心裡轟的一聲,似乎明白了什麼。
“你……你是……”
寧珂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應,又不敢應;想否認,又捨不得,喉嚨裡堵著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帶著顫音的:
“……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