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柯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像是怕靠得太近,眼前的人會碎。
“您……怎麼才來……”他的聲音有些抖,“額娘,你怎麼才來……”
寧珂愣愣地看著他,感覺自己的視線有些模糊,隔了二十多年,她想問:你多大了?你叫什麼?你娘好嗎?你……過得好不好?。
寧珂張了張嘴,還沒說話,巷子裡忽然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帶著幾分著急:
“念柯?念柯——你站在外頭做什麼?飯都——”
玥柔從巷子裡快步走出來,大約是見兒子遲遲不進門,出來尋他,她一眼看見巷口站著的寧珂,腳步猛地頓住,後半句話全嚥了回去。
“皇……寧珂?”玥柔的聲音又輕又啞,“你怎麼來了?就你一個人來的嗎?是發生什麼事了嗎?你還好嗎?”
玥柔的話又多又快,讓寧珂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然後她忽然停住,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挽住寧珂的手臂,聲音放得又輕又穩:“……快進來說話,外頭風涼。”
寧珂看著她,又看了看念柯,輕輕點了點頭。
玥柔家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極溫馨。
青磚墁地,掃得乾乾淨淨;牆根擺著兩口醬缸,缸蓋擦得發亮;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漿洗過的衣裳,在風裡輕輕晃;簷下曬著一笸籮乾菜,旁邊還擺著幾盆不知名的花,葉子綠油油的,一看就是有人精心養著。
玥柔進了院子,先沒顧上招呼,她快步走到晾衣繩邊,把一件青布袍子收了下來,搭在臂彎。
袍子漿洗得乾乾淨淨,肩頭打了塊同色的補丁,針腳細密,一看就是有人常縫常補。
寧珂站在院子裡,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裡某處軟了一下。院子不大,日子也平常,可柴米油鹽有人張羅,兒子的衣裳有人收、有人補,這才是日子該有的樣子。
灶房裡飄出飯菜的香氣,一個五十來歲的婆子繫著圍裙探出頭來,見來了生客,忙在圍裙上擦擦手,要過來行禮,被玥柔攔住:“是京裡來的舊親,你添兩個菜。”
婆子應了一聲,又縮回灶房去了。
“快來坐。”玥柔把寧珂讓進正屋,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沒敢進來的念柯,輕聲道:“傻站著做什麼?去給你額娘沏壺茶來。”
念柯猛地抬頭,他看看玥柔,又看看寧珂,嘴唇動了動,像是不敢信。
“去啊。”玥柔又說了一遍,語氣有些嗔怪,“你小時候不是老問‘額娘呢額娘呢’,現在額娘來了你就傻站著嗎?”
念柯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他說了聲“我這就去”,聲音又輕又快,像是怕玥柔反悔似的,轉身就往灶房跑,門檻都差點絆著他。
寧珂站在原地,喉嚨發緊,她看著玥柔,半天才說出話來:“你……怎麼讓他這麼叫?”
“他頭一個會叫的額娘,就是您。”玥柔垂著眼,聲音很輕,“小時候總纏著我問‘額娘呢’,可我上哪去給他找額娘,他問到八歲便沒再問,我以為是忘了,沒想到……”她頓了頓,擦了擦眼角的淚,“往後關起門來,就叫額娘。灶上那婆子,是當年跟我一道出京的老人,嘴嚴,外頭的人,只說咱們是京裡來的舊親。”
寧珂點了點頭,正式打量了一下玥柔母子住的地方。
正屋不大,卻樣樣妥帖,窗紙糊得仔細,不見一絲裂縫;炕上鋪著靛藍褥子,疊得齊齊整整;靠窗一張書案,擺著幾摞書、一方硯臺,硯臺邊擱著一支用禿了的筆;牆角立著舊櫃子,櫃門上的銅活擦得鋥亮。
寧珂在屋裡慢慢走著,看得很仔細。
這樣的院子,這樣的人家,在盛京說不上富,卻也不寒酸,有房有院,僱得起一個婆子,主家穿戴乾淨體面。
是不起眼的中上之家,日子過得踏踏實實的。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書案上,那摞書底下壓著幾本簿子,隨手翻開一本,上面是孩童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寫著‘人之初,性本善’,有的只描了半個‘天’字,旁邊都用硃筆圈圈點點,批著細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