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寧珂抬頭。
“他如今在東街口的私塾裡教書。”玥柔端了點心進來,先遞給如花,見寧珂在看簿子,笑了,“十幾個蒙童,從《三字經》教起,大的已經唸到《論語》了,街坊都叫他念先生。”
寧珂低頭看那簿子上硃筆批的細字,筆跡端正溫潤,批得耐心,連描壞了的筆畫都細細圈出來,在旁邊重寫一個作樣子。
她眼前幾乎能看見那場景:他坐在書案後,低著頭,一筆一筆教那些孩子寫字,窗外是盛京溫暖的陽光。
“他念書是極好的。”玥柔在她對面坐下,聲音低了些,“小時候在官學裡,先生都說他聰明,可惜身子弱,三天兩頭病,後來便不去考了。在家養了兩年,閒不住,說去私塾教幾個孩子,還能給家裡添些嚼用。”
寧珂點點頭,沒說話,她心裡明白,念柯不能去考。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玥柔知道;若真考出個功名進了京,在天子的眼皮底下,這張臉、這個年紀……都是禍。
讓他安安穩穩待在盛京,教幾個蒙童,過一輩子不起眼的日子,才是最好的活法。
“那般受歡迎,定是教的很好了。”
“好。”玥柔眼裡有光,“街坊都說念先生有耐心,打手心都捨不得用力。去年冬有戶人家的孩子病了,他提了藥上門去看,那家爹孃逢人就誇。年下送束脩,這家送米,那家送雞蛋,把他臊得滿臉通紅。”
寧珂聽著,嘴角忍不住翹起來,當年那個呼吸都弱的孩子,成了個會給人批字的先生了,她幾乎能想象他紅著臉推拒的樣子,一定跟小時候犯了錯被她捉住時一模一樣。
念柯端著茶進來,在她面前放了一杯,又放了一碟剛出鍋的餑餑,還冒著熱氣。他垂著眼,聲音放得輕:“額娘……喝茶。”
寧珂看著他,他站在面前,清瘦,白淨,肩背單薄,規規矩矩的,好似還有些拘束。
“坐。”她說,“別站著,讓額娘好好看看你。”
念柯在下首坐了,還是拘謹,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耳朵通紅。
寧珂細細地看他,眉眼像玥柔多些,清秀溫文;說話輕聲細氣,不過神情溫柔堅定,是個被好好養大的孩子模樣。
“你方才……”她斟酌著開口,“怎麼知道是我?”
念柯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紅了。
低頭摸了摸胸口的玉墜子,半天才說:“是……您的聲音。”他抬起眼,“您方才在巷口一開口,我就覺得耳熟極了。”
寧珂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住。
“我小時候總做一個夢。”念柯的聲音放得很輕,“有人抱著我,在院子裡走,院裡有棵棗樹,風一吹,棗樹葉子沙沙響。我看不清那人的臉,也聽不清她說了什麼,可我記得那個聲音,軟軟的,哄我似的。”
寧珂的喉嚨有些發澀。
棗樹,那兩年在皇莊,院裡有棵歪脖子棗樹,她常抱著他在樹下坐著,看番薯地,看村裡的雞鴨。
她以為孩子只有兩歲半,什麼都不記得,可他記得棗樹,記得風,記得她哄他睡覺的聲音,一記就是二十多年。
寧珂低頭喝了口茶,把那點洶湧的淚意壓下去,才輕聲說:“……記性真好。”
念柯笑了,露出一排白牙,像是把一件藏了二十多年的心事終於說出口,整個人都鬆快了:“我小時候總問額娘‘額娘呢’,問了好幾年,額娘一直說馬上來,可一直沒看到,以為那只是我小時候沒事幹閒的亂問。後來不問了,那個聲音一直在心裡藏著。”他說到這兒,像意識到什麼,聲音低下去,“額娘,您別笑話我。”
“不笑話。”寧珂溫柔地說,“你瞧,你額娘說的沒錯,額娘這不就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