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燁漫步上前，虔誠地在佛前上了香，父子倆誰也沒說話。梁九功守在門外，把跟來的人都遣得遠遠的，自己也跟著站去了步梯之下。
寶相莊嚴的神像默默注視著並肩而立的兩位帝王。
玄燁想到身邊那人帽子遮掩不住的白髮，有些嘆息地開口：“……皇阿瑪。”
福臨望著窗外的雲海，沉默了很久，才開口：“玄燁。”
“……嗯。”
“你我都知曉今日在這裡是為了什麼。”福臨說，“這一趟，都是為了她。”
玄燁神情自然，這麼多年，父子倆已經形成一種微妙的默契，一旦提及“她”，沒有別人只有寧珂，他這一趟繞道五臺山，何嘗不是為了“她”。
“你二月做的事情，”福臨說，“朕由衷地感謝你。”
玄燁並不驚訝皇阿瑪知道，叩山跪殿那些日子，隨扈的人只道他是替太皇太后祈福，只有皇阿瑪能猜出他求的到底是什麼。
玄燁輕輕笑了笑，聲音倒是帶了幾分冷意：“……都到菩薩面前了，皇阿瑪就是為告訴朕這些？若說這些想攔著朕見她，皇阿瑪就不必說了，朕也沒興趣聽。”
福臨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像在看雲海，又像在看很遠的地方，半晌才說：“朕若要攔你，早就攔了。”
“……什麼？”
“你往壽康宮跑的時候，是朕見過的，最鬆快的時候。”福臨的聲音低下去，“朕知道幼年登基的痛處，卻還是讓你八歲就坐在那把龍椅上，前頭是虎狼，後頭是深淵，朕護不了你，她卻可以。”
玄燁盯著菩薩悲憫的雙眼，喉頭滾了滾，沒說出話來。
“她是那樣好，朕不糊塗。”福臨也將目光落在菩薩臉上，“朕知曉你在想什麼……”
“……是。”玄燁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面對自己心裡的奢望，“朕與她相伴那麼多年，比皇阿瑪還要多幾年，她是朕的有何不對！要不是皇阿瑪……要不是……”
他說完，像是把自己最見不得光的一塊肉，親手剜出來，攤在燈下。
他心有不服，他沒有比皇阿瑪晚來，他只不過、只不過是長大得晚了些……
福臨沒有冷笑，殿裡靜了許久，靜到玄燁幾乎以為談不下去他要轉身離開，才聽見他說：“你恨朕麼？”
玄燁有些震驚：“什麼？”
福臨緩緩道：“朕是她拜了天地的丈夫，朕佔了她一輩子，讓天底下的人都當她在守寡，你若是個心裡有她的男人，你恨不恨那個佔著她的人？”
玄燁沒說話，他恨過，甚至恨過很多回，恨這世道的規矩，恨她的不得已，恨他佔著她，恨他讓她守寡。
可說到底，他連恨的資格都沒有，他是那個覬覦她的人，他有什麼資格，恨她名正言順的丈夫？
福臨像是看穿了他的沉默，笑了一下：“你看，咱們父子倆相看兩相厭。可她好好的，比什麼都強，這世上多一個人真心待她，朕合該高興才是。”
“你倒是大度。”玄燁忽然說，聲音裡帶出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澀意，“朕不信，這世上沒有哪個男人，看著自己的女人被人惦記了半輩子，還能真心說一句高興。”
福臨側頭看了玄燁很久，那目光裡沒有火氣，倒像在掂量什麼，末了他目光落回菩薩的臉上：“玄燁……朕老了，朕比她大四歲。朕這身子，年輕的時候熬壞了底子，如今頭髮也白了，覺也少了，還能陪她多少年，朕自己心裡有數。”
福臨笑了笑：“朕不怕死，朕這條命，二十多年前就該沒了，如今的日子是白撿的。朕知足。可朕怕，朕怕朕走在她前頭，她又成了一個人。”
玄燁張了張嘴，想說你還沒老，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白髮明晃晃地就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