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圍到七月初,鑾駕啟程回京。
回京路上,太皇太后聽寧珂講科爾沁,講草多深,講羊多肥,講她把那條舊哈達系在了墳前的草坡上。老太太捻著佛珠,聽得很仔細,末了只說了一句:“草長起來,就好……”
寧珂沒敢說墳塋的事,可太皇太后心裡明白,她這一輩子,送走過太多人,科爾沁的草場在她心裡,早就不只是一片草了,又捻了一會兒佛珠,緩緩說:“你阿布和額吉是有福氣的,閨女回去看他們了。”
寧珂“嗯”了一聲,眼眶又酸了酸。
回京的路比來時慢,鑾駕南行,走走停停,寧珂的馬車挨著太皇太后的車駕,一路說著科爾沁的草、科爾沁的羊,倒也不悶。
這一日歇營,福臨突然對寧珂說,吳難傳訊,他有事情要離隊去辦,可能需要寧珂隱瞞幾日。
寧珂知曉吳難是接了吳良輔班的人,加上福臨確實一直在和玄燁配合著宮內外收攏訊息,只以為又是什麼正事,便一口答應下來。
福臨見寧珂一臉正經的模樣,沒忍住失笑,將人攬入懷中,心中安定又溫暖。
第二日一早,福臨收拾了個小包袱,單人單馬離開,而同時,玄燁居然也來給太皇太后請安,直言自己要去五臺山看一下道場,還個願。
這種事情太皇太后自然不會阻攔,而她年紀也大了,不便跟著去,寧珂則留下陪著太皇太后。
鑾駕照常南行,鑾駕裡少一個老太監,就像草原上少了一根草,誰也沒留意。
五臺山,菩薩頂。
這是玄燁今年第二回上這座山了。
二月裡他三步一叩,從山腳叩到山頂,額頭磕破,膝蓋磨爛,求菩薩讓壽康宮那個人醒過來;如今七月裡再上山,他的額間還留著那道淺淺的疤,山道兩旁的草木,二月裡還是枯枝殘雪,如今已綠得發亮。
福臨比玄燁先到。
他一步一步走上菩薩頂,山風很涼,吹得他袍角獵獵作響,站在大殿前,仰頭看著那尊金身佛像,低眉垂目,寶相莊嚴,跟傳說裡一模一樣。
傳說裡,他,順治皇帝就是在五臺山出的家。
他駕崩以後,吳良輔派人查驗過,民間莫名其妙多了許多關於他的傳說,評書裡講過,戲文裡唱過,說他為了一個死去的女人,丟下江山,看破紅塵,到五臺山做了和尚。
從前聽了只覺得荒唐:他沒出家,沒丟江山,他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那時候更擔心若是被寧珂聽到了民間這種傳說,會不會真的以為他這樣做了,好在直到他安排吳良輔平息傳言,寧珂似乎都不知曉這件事。
真的是自願放棄龍椅嗎?也不算,只能說是半自願。
那時的他在京畿營帳中甦醒,到皇莊裡養病,直到幾乎痊癒,時間已經到康熙二年。
他想過接下來該怎麼做,是回到皇宮裡繼續做皇帝,還是留在皇莊裡成為一個普通人。
最後發現,做皇帝玄燁青出於藍勝於藍,做普通人又會與寧珂錯過,他不甘心,他放不下紅塵,他放不下寧珂。
於是,他孤注一擲,化身為壽康宮的掌事太監。
寧珂認不出他怎麼辦?玄燁要置他於死地怎麼辦?皇額娘不願意幫助他怎麼辦?他只知道,若自己不走去她身邊,這輩子大概都要錯過了。
好在,菩薩垂憐。
身後傳來腳步聲,福臨沒有回頭也知曉來人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