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坐在副駕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把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你母親。她盯著那三個字,像盯著三個不認識的漢字,筆畫拆開明明都認得,拼在一起卻陌生得讓她耳鳴。林予安正在等紅燈,餘光瞥見她臉色的變化,沒問,只是伸手把暖風調大了一檔。綠燈亮了,車子繼續往前滑,街景從校園周邊的奶茶店和文具店逐漸過渡成居民區的灰牆和防盜窗。
母親。她母親在父親去世後的第二年改嫁了,搬去了鄰市,每年春節給她打一通電話,語氣客氣得像在問候遠房親戚。沈知微讀大學的學費大部分靠助學貸款和獎學金,母親的接濟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一直以為那是母親不想回憶過去、想徹底切斷和那段婚姻有關的任何聯絡。但如果母親是目擊者,如果母親收過封口費——那這些年來的疏遠就不只是不想回憶,而是不敢面對。
你母親現在住哪?林予安問。
寧城。沈知微報了一個鄰市的名字,改嫁後就沒怎麼回來過。她現在的丈夫開了一家小超市,日子過得……普通。
顧深寒說的那個福安路7號,是你家的老房子?
沈知微搖了搖頭:我家老房子是福安路12號,7號是巷口那家修車鋪,鋪面早就關了,鐵門一直鎖著。我小時候放學經過,經常看見一個老頭坐在門口修腳踏車,姓賀。父親跟他關係不錯,有時候出車回來晚了,會在他鋪子門口停一會兒抽根菸。
車子拐進學校南門,林予安在法援中心樓前停了車。熄火之後,車廂裡安靜了幾秒,他只說了一句話:你想不想先給你母親打個電話?
沈知微的手機還亮著,顧深寒那兩條訊息停在螢幕上。她沒有立刻回答,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又鬆開。母親換了手機號之後,通訊錄裡存的那個號碼她已經兩年沒撥過了,上次通話是去年除夕,母親在電話那頭問了句錢夠不夠花,她說,然後兩個人沉默了很久,母親說那就好,掛了新年快樂都沒說完整。
我打。她終於開口,聲音像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氣泡。
她從通訊錄裡翻出那個備註為的號碼,撥了出去。彩鈴響了六聲,沒有人接。第七聲的時候接通了,那邊嘈雜的背景音裡夾雜著超市收銀機的聲,然後是母親的聲音,比記憶裡蒼老了一些,帶著營業性笑容的尾調:喂?哪位?
沈知微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過去,母親在那邊頓了一下,嘈雜的背景音忽然遠了——像是把手機拿到了安靜的角落——然後母親的聲音變了,那種營業性的上揚落了下來,變成一種緊繃的、小心翼翼的:知微?
沈知微把這個字吐出來的時候,鼻腔突然酸了一下。她掐緊了手機的邊框,指甲抵在塑膠殼上發白。我有件事想問你。十二年前,我爸出事之前那段時間,你有沒有在福安路7號的修車鋪門口見過什麼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沈知微能聽見母親的呼吸從聽筒裡傳過來,一下,兩下,三下,沉重得不正常。然後母親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到沈知微不得不把手機音量調到最大:你問這個做什麼?
有人在查當年的事。說我爸那晚拉了不該拉的人。沈知微頓了一下,她能感覺到林予安在側頭看她的側臉,但她沒有轉頭。媽,你當年是不是看到了什麼?有人給過你錢?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倒抽冷氣的聲音,極短促,像是被強行壓回去的。然後母親說:知微,你聽我說。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你爸也沒了,你再查下去什麼都不會改變。你好好讀書,畢業找個穩定工作——
沈知微的聲音抬高了半度,她在法援中心接待當事人時見過太多次這種過去了的防禦句式,每一次背後都藏著更深的裂縫。你知道我爸當年那輛車的油箱裡被人放了東西嗎?你知道他那天晚上多跑了四十二公里嗎?如果你看見了什麼卻不說,你讓我怎麼面對他?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了。只剩電流的沙沙聲,像十二年前冬天的那場雪落在收音機天線上。過了不知道多久,母親的聲音重新響起來,這次帶著一種沈知微從未聽過的、斷裂的哭腔:那晚我在巷口等你爸收車,等到快十二點他沒回來。賀師傅的鋪子還亮著燈,我走過去想借個電話,看見鋪子門口停了一輛黑色轎車,有人在跟賀師傅說話。那個人我不認識,但他給了賀師傅一個信封,很厚。
然後呢?
然後你爸的車拐進了巷子,那個黑色轎車就走了。第二天賀師傅跟我說……母親的聲音哽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翻不過來,他說他什麼都沒看見,讓你爸也別多嘴。再後來你爸就……出事了。
沈知微靠在座椅上,背脊抵著冰涼的椅背。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那條她從小走到大的巷子,石板路溼漉漉的,賀師傅的修車鋪亮著昏黃的燈,黑色轎車停在門口,有人遞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而她母親站在巷口,看見了這一切。
賀師傅後來去哪了?沈知微問。
不知道。母親的聲音恢復了那種緊繃的客氣,那年之後他就把鋪子關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知微,媽當年沒敢說是因為……那時候你還小,我怕。媽真的怕。
你收了封口費嗎?
母親沉默了。那個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沈知微攥著手機的手指開始發麻,她把手機從右耳換到左耳,說:媽,我不怪你。但賀師傅可能還活著,他上週託人給我發了訊息,約明天下午五點在老鋪子見面。他說他願意作證。
電話那頭猛地傳來什麼東西碰倒的聲音,像是椅子被撞翻了。母親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你別去!知微你聽我說,別去見他!賀師傅他——他當年收的封口費不止一份。他收過顧家的,也收過陳家的。你知道他為什麼關了鋪子嗎?因為他兩頭收了錢,兩頭都不敢得罪。他約你見面,不一定是為了幫你。
沈知微的心沉了一下。賀師傅收過陳家的錢。陳昭明今天剛跟她見過面,給了她保研名額的餌,給了她那份通訊記錄影印件。如果賀師傅是陳氏的人安排的,那這場目擊證人見面本身就可能是陳家布的第二張網。
媽,你怎麼知道陳家也給過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的長度讓沈知微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然後母親說了一句讓她大腦瞬間空白的話:因為當年給賀師傅送錢的人,就是我現在的丈夫。他那時候是陳家的司機。那之後三個月我們就——就在一起了。
。的了斷買活生的新和姻婚用家陳被是,懼恐的純單是不默沉的親母——攪翻陣一裡胃讓式方的來起串索線條這。人個那了給嫁改親母,了死親父,後月個三後然。費口封了去送傅師賀給家陳替他是,機司的家陳是前年二十,人男的市超小開個那,夫丈的在現親母。裡椅座進陷樣一頭骨了去被像人個整,開拿邊耳從機手把微知沈。麼什了出讀中吸呼的變驟從然顯,著看來過轉上座駛駕在安予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