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知微你還在聽嗎?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飄出來,渺遠得像隔了一整條河。
沈知微重新把手機貼回耳邊,聲音乾澀得自己都認不出來,媽,你現在過得好嗎?
母親愣了愣,然後說:還行。超市生意淡了點,但夠生活。
那就好。沈知微說完這兩個字,結束通話了電話。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窗外有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被風送遠。沈知微把手機放回包裡,轉頭看著林予安。她的眼睛是乾的,但林予安的表情讓她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賀師傅收了兩頭的錢。她開口,語速很慢,像一個一個字地從淤泥裡往外拔,陳家當年也封了他的口。我媽現在的丈夫就是那個送錢的人。所以今天陳昭明來見我、給我保研名額、給我那份通訊記錄,不是偶然。
林予安把卷宗重新翻開了,鋼筆在紙面上快速記了幾筆,然後他抬起頭,鏡片後面的目光沉穩而清醒:陳家想透過你翻出晨光客運收購案的瑕疵。賀師傅是他們布的證人——但賀師傅當年也收過顧家的錢,所以他的證詞一旦出庭,顧家完全可以反訴他前後矛盾。陳家要的不是賀師傅的證詞真實,而是要賀師傅出現在公眾視野裡。
然後呢?
然後顧家的公關壓力就會迫使顧氏高層出面應對。顧深寒的父親——如果他還參與公司事務——就必須就當年收購晨光客運的程式問題表態。林予安合上筆帽,陳家下的是盤大棋,你只是那個投石子的手。
沈知微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嘴角抽了一下就收回來了。所以顧深寒說別去福安路。他知道陳家在用賀師傅釣魚。
他知道。但他的訊息來源——你母親——本身也參與了十二年前那場封口。
沈知微把頭靠在車窗玻璃上,冰涼的觸感貼著她的太陽穴。十二年前的那條巷子裡,四個成年人分站在不同的利益陣營裡:顧宅的人打電話指定了計程車;趙年豐安排了派單;陳家的人送去了封口費;她母親站在巷口,看見了那輛黑色轎車。而她父親開著那輛薄荷綠的計程車,在四十二公里的夜色裡獨自面對了油箱裡的東西。
明天下午五點,我還是去。沈知微說,但你別進去。你在巷口等我,如果四十分鐘我沒出來,你報警。
林予安看了她很久,那個眼神沈知微認得,是他每次面對法援當事人說讓我再試一次時的眼神——有擔憂,有尊重,還有一種明知攔不住就選擇站在旁邊接住的沉默。他最後只說了三個字:手機開著。
沈知微推開車門走回宿舍。冬日的天暗得早,四點的光已經有些昏了,她繞過籃球場時看見一群男生在打半場,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和呼喊聲從遠處傳來,平淡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事。她摸了摸包裡的牛皮紙袋,陳昭明給的那份建議書還在,她今晚得重新讀一遍裡面的條款,看看陳家到底藏了多少條暗線。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樓門口的臺階上坐著一個人,穿黑色大衣,領子立起來擋住半張臉,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顧深寒。他看起來比三天前在會所門口更瘦了一些,眼窩底下有一層淡青,大衣肩頭落了一層細碎的灰——像在室外坐了很長時間。
沈知微停在三步之外,沒有往前走。顧深寒站起來,把煙揣回口袋,看著她。兩個人都沉默了幾秒,最後是顧深寒先開口,聲音很輕,輕到被風一吹就散了一截:你給你媽打電話了。
不是問句。
沈知微攥緊了包帶,看著他那雙在暮色裡暗沉的眼睛。你知道她會告訴我什麼。
我知道。顧深寒往前走了一步,停住了,像是在確認她不會後退才繼續開口,趙年豐死之前,見過賀師傅。他給賀師傅留了一樣東西——一把備用鑰匙。賀師傅鋪子二樓的地板底下,還有一份手寫記錄。趙年豐寫的那天派車的全過程。
沈知微的呼吸凝住了。趙年豐留了備份。那個十二年前辭職南下、三年前中風的排程員,在死之前把一切寫了下來,埋在了賀師傅的鋪子裡。
你知道了,為什麼不自己去拿?她問。
顧深寒低下頭,嘴唇的線條繃得很緊。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眼睛,那裡面有一種沈知微從未見過的、近乎疲憊的東西。因為那把鑰匙,是給沈建國女兒留的。趙年豐的原話說——如果那孩子的媽靠不住,就只能讓她自己來挖了。
風從宿舍樓的拐角灌過來,吹亂了沈知微的頭髮。她站在暮色裡,看著三步之外那個她愛過又恨著的男人,忽然之間一切都清晰了:明天下午五點,福安路7號,賀師傅的鋪子裡埋著趙年豐的手寫記錄。那把鑰匙等了十二年,等的是她。
你會跟我一起去嗎?她聽見自己問。
顧深寒看著她,風雪過後的那種寂靜落滿了他整個人。他沒有回答是或不是,只說了一句話:那把鑰匙有兩把。趙年豐給了賀師傅一把,另一把——
他停住了。
沈知微等著,風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穿行。然後顧深寒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枚黃銅色的舊鑰匙,巴掌長,齒痕磨得發亮,頂端繫著一截褪色的紅繩。他把鑰匙攥在手心裡,拳頭攥緊又鬆開,像是在做一個最終的、不能回頭的決定。
。年二十。裡這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