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K是誰嗎?顧深寒問。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複雜,像是認出了顧深寒眉眼間某些熟悉的痕跡,但他沒有追問,只是沉默了幾秒。我不知道K的本名。但我能告訴你們一件事——你爸出事那天,有人目擊到一輛黑色的公務車出現在事故現場附近。那輛車的車牌號在登記系統裡查不到,但有一個當時在附近巡邏的交警記住了後三位。
沈知微的呼吸緊了一下。後三位是什麼?
老人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交握著停頓了片刻。307。
沈知微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她轉頭看了一眼顧深寒,對方的表情沉了一下。307——這個車牌號段屬於市局後勤系統的內部用車。父親在報告裡推斷K有調動警力的能力,這個細節恰好卡進了那個推斷的邏輯缺口裡。
老人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茶几玻璃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他看著沈知微,目光裡有種欲言又止的猶疑。
孩子,他說,你爸當年是個好人。他查的那些東西如果能早兩年被翻出來,很多人不用出那些事。但你得明白,有些人不想讓那些事被翻出來。我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在跟什麼樣的東西打交道。
沈知微點了點頭。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軟,但站穩了。她把那張有K標註的紙頁記在了腦子裡,每一個字都像用刻刀嵌進了記憶的紋路里。
走出院子的時候日光正盛,石榴樹的影子斜斜地印在青磚地面上,被風吹得碎成一片搖晃的光斑。沈知微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神情寂寥的院子,那個老人已經走回屋裡去了,鐵皮門在他們身後重新合攏,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往回走的路上沈知微走在前頭,顧深寒跟在她側後方。鎮子主街上那幾只流浪貓還在牆根下曬太陽,有一隻橘色的翻了個身露出軟綿綿的肚皮。沈知微看了一眼那隻貓,腳步停了一拍。
你覺得那個307的數字能查到嗎?她問。
顧深寒走到她旁邊。不好查。內部用車的號段雖然能鎖定範圍,但十七年前的記錄不一定還在。不過既然有人目擊到這輛車出現在事故現場,說明當年參與掩蓋的人不止一個,而且層級不低。
沈知微站在主街的路中央。正午的日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在腳底下淺淺的一團。她看著腳下那片影子,兩個貼得很近,中間幾乎沒有縫隙。她把手伸進外套口袋裡,摸到那隻小海螺冰涼的螺殼邊緣。
顧深寒。
你一開始接近我的時候,知道我爸跟K有關係嗎?
顧深寒站在她面前。陽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眼底那層疲憊在日光底下藏不住了,但她注意到他回答的時候目光沒有閃避。
我知道你爸是那起綁架案的經辦人,也查到我父親跟那起案子有關。他說,但K的存在是我後來才發現的。
沈知微看著他。那隻小海螺在她手心裡被體溫捂得慢慢變暖了。她想起父親便籤紙上那句不要查K,想起劉建平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剛才那個老人手指摩挲膝蓋時微微的顫抖。所有人都知道K的存在,所有人都知道K的危險,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同一個意思——這裡的水很深,你隨時可能踩空。
可她低頭看了看腳下兩個人的影子,靠得那麼近,近到她分不清哪一塊影子的邊緣是他的,哪一塊是自己的。
走吧。她說,先邁出了步子。回去查307。
他們回到車上的時候,沈知微的手機亮了一下。又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她開啟看了一眼,還是那個昨晚的號碼,這次寫了短短兩行:
今天去的那個鎮子風景不錯。石榴樹該修枝了。
沈知微握著手機的手僵在車窗前的陽光裡。她翻到那條看得好戲的簡訊並排放在一起,兩個號碼一模一樣。
她從擋風玻璃前抬眼看出去,主街上一片安靜,幾隻流浪貓還在牆根下,街對面一個戴草帽的老太太慢悠悠地走過。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她後背那陣涼意從脊柱一路蔓延到了指尖。
她沒說話,把手機轉給顧深寒看了一眼。
顧深寒接過手機時,他左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關節。那個動作只持續了一秒,然後他把手機還給她,發動了車子。
我讓人查這個號碼的定位。
車子駛出柳溪鎮的時候沈知微靠進副駕駛座裡,閉著眼。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在她的側臉上,暖融融的,但她攥著手機的那隻手指尖發涼。那隻小海螺在口袋裡和手機並排放著,一邊冰涼,一邊微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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