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朝垂眼看著青杏的側臉,沉默不語。她手指因過甚的涼意已有些遲鈍,胳膊更是沒了知覺,此刻就算是給上她一刀,她大抵只會感慨一聲硃砂不紅。
她不言語,青杏也未覺得有異,玉朝本就不是多話之人,生死擦肩,有些變化也是應當的。
轉眼間,青杏已把自己哄好。她抬起頭,屈起手指,在眼角處點了點後,極為自然地拿過玉朝手中的藥膏,道:“小姐,這種小事讓奴婢來。”
玉朝沒推辭,抬起胳膊等著伺候,卻見青杏把藥膏往梳妝檯上一放,反而拉起她另一隻手,拿出帕子仔細擦拭她掌心的藥膏,就連掌紋之中也未放過。
這藥膏看似奇特,不過是效仿麻沸散,用比平常多出數倍的冰片與薄荷暫時麻痺知覺。畢竟,她雖怕疼,卻更怕四肢不聽使喚,淪為魚肉。
但青杏此舉,仍是讓她有些詫異。她與青杏關係談不上親密,就如同那水,淡淡的,需要時喚一聲,旁的時候也不會再多看一眼,若非她今日仔細瞧過,竟記不清青杏是何模樣。
徒然間,一縷莫名情愫襲上心頭,她想問青杏,不過是尋常主僕,何至於此。但她只是指尖微顫,發覺已恢復如常,便抽回來。
青杏習以為常,只是把手中帕子疊好,放進衣袖中,又拿起藥膏在掌心捂熱後,才抬起玉朝的胳膊,力道適中地推揉均勻。
她看著青杏的髮髻,驀然問道:“青杏,我方才讓你去拿的吃食呢?”
青杏動作一頓,神色愕然,顯然未料到,歷經生死,玉朝頭一句話竟是如此。
玉朝卻沒給機會,掐著指頭掰算道:“我們如今在西后院,最近的庖廚處東跨院。西跨院廊廡、後殿甬道、東跨院,再途徑寮房、客堂後院……”
她點點頭,心中已有成算,便道:“你腳程一向快,打離去至現在已有半個時辰,夠你去返了。吃食呢?”
她說得認真,神色亦瞧不出有異。青杏這才記起玉朝持齋已有半月,肚裡本就油水不足,今日更是為起火早早便睡下,至今還未用過晚膳,怕是餓狠了。
一時間,青杏心疼之餘又好笑。玉朝平時瞧著老成寡言,可到底不過十六,正是活潑、天真爛漫之際。
“是奴婢的錯,來時聽見聲響,心繫小姐安危便丟了食盒,快步趕來。”
玉朝聞言,神色有些複雜,她雖是存了試探的心,但也是真餓極了。她想了想,有些不甘道:“丟何處了?”
“後殿——”她話未完,便驚呼一聲,急忙伸手託在玉朝下巴處。
玉朝只覺得鼻腔一熱,血腥味直衝天靈蓋,便知是流鼻血了。她仰起頭,以袖捂鼻子,不甚在意道:“無妨。”
凡事皆有代價,每次死後重來她都會大病一場,旁人只當她膽小不經嚇,殊不知她是在以命換命。
人之壽數分天壽和人壽。天壽即人之壽數極限,後天因失養、病痛或橫禍至早死,所活年數即為人壽。她天壽本就較旁人更短,人壽又屢遭削減,如今她外表看似年華正盛,實則命不久矣。
青杏聽聞她口齒清晰,神色如常,不似身體有恙,仍是不放心伸手探向玉朝的額頭,未見發熱後,才徹底安下心。她正要收回手,卻被玉朝拽住。
“我要去見老祖。”
青杏皺起眉,神色有些為難:“這個時辰,老祖怕是睡下了。”
玉朝暗嗤一聲,方才這般大的動靜,便是聾了都能發覺,更別說老祖了。但她面上不顯,執拗道:“丹室爆炸並非小事,與其待老祖發怒,不如我先負荊請罪,也好從輕發落。”
她說得在理,青杏隱隱覺得不對,卻又說不出,遲疑了會便道:“就這般去?”
“自然。”玉朝借力站起身,脖子仍是仰著,手穩穩拽著青杏。“我如今死裡逃生,驚嚇之餘氣陰兩虛,統攝無力,正是去老祖面前露臉的好時機。或許老祖見我可憐,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呢?”
青杏一聽,心中那點怪異頓時散去,越發覺得玉朝小孩心性。於是,她伸手扶住玉朝,提起破碎的琉璃燈,護著她小心往外走。
一邊走一邊道:“那小姐想清了要如何與老祖交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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