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玉闕》章 四:守屍鬼(2)

作者:養豬小神仙·1個月前

青杏沒想到玉朝竟記得此事,愣怔一瞬,便點了點頭:“小姐竟還記得奴婢身世。”

“自然。”玉朝記性極好,雖不及過目不忘,亦相差不遠。否則,族中藏書那般多,她又如何看得過來?

兩人此時已走出西配房,玉朝不再仰著腦袋,便瞧見了化作廢墟的正房。屋樑斷裂,殘垣斷壁,鋪地的青磚都裂出縫,偌大一間房屋,裡頭物件俱燒成焦灰,竟不剩什麼。

玉朝雖早有預料,待到親眼所見時,仍覺得腿腳發軟,越發慶幸。她雖十一年未能引氣入體,卻仍得老天眷顧,不然怎能有此奇遇,教她次次躲過一劫?

她想起玉慎和玉同兩兄弟,心下顫了顫,便道:“去看看。”

說完,也不等青杏,邁步便走向東面的正門處。她走之前,兩人還坐在臺階上有說有笑,若運道在身,他們恰好走遠了,至多被波及至重傷。若倒黴,她攥緊拳頭,左右不過如她上回那般,卻不至屍體烤得皮爛肉糜、面目難辨。

玉朝是在東配房附近發現了兩人屍體,四肢尚且完整,身下血跡連成片,紅紅的一灘。她猶豫了下,踩上去,翻過兩人屍體,露出不曾焦黑模糊的皮肉眉目,竟真存下幾分身後體面。

她方才尋屍骸時,串了滿肚子的話,樁樁件件皆替自己開脫,只待見他們時辯駁清楚。此刻,她只覺心口發沉,滿胸辯詞竟一字吐不出。

青杏見她愣然不語,走至她身邊,輕嘆一聲,拍在她肩頭:“小姐節哀。”

玉朝低下頭,青杏不知真相,她卻是清楚二人大抵是清白的。若心中有鬼,她問時便可否認,繼而跑得遠遠的。偏生他們應了,又落得這般下場,可謂是冤屈至極。她原可救下兩人,但事後又要如何和二人、旁人解釋解釋她會提前知曉爐鼎爆裂?

若是心思再細些,念及她以往死裡逃生之事,便會懷疑她有預知禍事的本事。真假皆無妨,奈何族中有人要她命,一來二去,還有多少壽數夠糟蹋?

許是她沉默得有些久,青杏上前扶起她,出聲勸道:“禍福由天定,凡人食五穀雜糧,生老病死迴圈往復。小姐走得路與我們不同,若沉溺愁緒,便要真氣渙散、情傷伐命,折損根基。”

玉朝聽及自嘲一笑,青杏當真是高看她。她至今未能引氣入體,哪來的真氣渙散?至於折損根基便更不存在了,畢竟她都沒幾年可活。但她只是道:“人心乃血肉凝聚,愛恨悲喜皆發自肺腑,豈是定力能管束?若有一日青杏突遭橫禍,我斷然做不到淡然無波。”

青杏聞言,驟然呆立不動,只覺得胸中五味雜陳,紛亂難言。

玉朝卻好似未瞧見,自顧自道:“你山上至今未回家看過。凡人壽數不過幾十載,若是想家了便同我說,莫要留下遺憾。”

說完,她便徑自轉身離去,青杏這才如夢初醒,快步跟了上去。

玉家依山而建,共有九宮八觀。玉家初代祖宅原是尋常院落,並不在玄元山內。自軒轅黃帝問道於廣成子後,長生飛昇之說流佈天下,凡是修道之人無一不對羽化成仙、不死仙藥心生嚮往,玉家先祖自是其一。

玉家先祖是方士,善丹道,族中亦無主家和旁支之分。先祖煉就不死仙藥,服下後乘霞飛昇,族人紛紛效仿,日日燒爐煉藥,冀求仙途。奈何人心多欲,部分族人耐不住清修寂寥,便一頭扎進俗世之中,以煉丹術邀寵博取人間富貴,自此,族中一分為二。

歲月遷延,旁支子弟漸嫌煉丹清苦,索性棄之,以財帛換取主家丹藥穩固權勢。主家得了錢財觀星望地後遷至玄元山,數十代人傾盡錢財,歷經數百年開山築殿,拓建樓觀,將八百里山川沖和之氣融於一體,與殿內神像相為表裡,才至今日殿宇層疊連綿,廊廡長垣綿延千折之壯景。

玉家共分三層,最外層為“紅塵”,乃旁支所居之地,身處紅塵當需潛心,若過了這關,志契太虛便遷到第二層“仙山”。仙山以景動人,恰如老子云:“自然守道而行,萬物皆得其所。”主家便在這層清修,借景暢遊,以求神遊太虛。第三層不言而喻便是“太虛”,從山腰至山頂設有三重天門,過天門後直通太和殿,取天地悠久,日月齊並之意,老祖便是在此清修。

這一路,玉朝思緒紛雜,一會兒浮現出玉慎和玉同的死狀,一會兒又閃過青杏替她擦手時的細緻。她大抵明白成大事者為何要不拘小節,十年感情豈能說下手便下手。

她輕嘆一聲,青杏聲音適時響起:“小姐可是在為丹室之事發愁?”

她目光微閃,正欲開口時,便又聽得青杏繼續道:“此事好解決,玉慎和玉同兩兄弟是旁支子弟,即為旁支就不該僭越沾染煉丹,小姐只需把責任推到他們頭上即可。”

玉朝心道,青杏果然是知曉的。她這般想著,面上卻驚道:“他們竟是旁支子弟?”

青杏停下腳步,看向玉朝道:“半月前,族中突然召集所有旁支子弟議事。一日後,原定下的煉丹兩名子弟便被換成玉慎、玉同二人。奴婢雖不知具體是何事,但……”

她轉頭看向近在眼前的一重天門,腳下的臺階沿著挺直的山道層層高築,好似一條正騰躍而升的龍,直至盡頭的太和殿。她不知這是否是修道之人心之所向,但她知,只需一步,她與玉朝便徹底踏入老祖所在的太虛。

“小姐,接下來的路,就需您一人走了,萬事小心。”她退後一步,隱入黑暗前,朝玉朝福了福身。

太和殿內燈火通明,壁畫上或威嚴或出塵的神仙目光各有所落,就是不低頭看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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