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家與旁支雖勾連錯咬,互為枝葉,但志氣不同,以至相隔不遠卻來往不多。玉朝放慢腳步,看似目視前方,實則在用眼角餘光打量眾人,竟無一熟悉面孔。
主家不來在她預料之中,但旁支何時竟有了如此多人口?她自是不承認是自己疲懶,不願四處走動,只當旁支六根不靜,竟同老母豬下了一窩又一窩,俗不可耐。
正當她打算再看仔細些時,老祖發話了。
“上前來。”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是。”玉朝恭敬一鞠躬,快步走上前。
竹簾半卷,內堂被遮得嚴實,簾後老祖身影影影綽綽,好似霧裡看花一般,半分不得真切。
她站立在簾下,耳畔是四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氣脈粗濁,急一陣緩一陣,毫無章法可言,竟較她身邊的青杏還不如。怪的是老祖鼻息,任憑她側耳潛察,仍是杳無蹤跡,既無起伏之態,亦無出入之聲,好似簾後空無一人一般。
對於老祖此人,玉朝瞭解不多,蓋因他鮮少在族中露面,相關記載更是少之又少。只知老祖出生於旁支,依照存活壽數來看,至少是個人仙,而主家未有能與他比肩的人。
人仙雖多一“仙”字,仍屬人範疇,是人便要呼吸。玉朝心中疑惑,正打算再凝神細聽,只覺得一道有如實質的眼光隔著竹簾壓在她身上,教她通體發寒。她心頭一跳,連忙低眉斂目,不敢再窺探。
“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聞言,玉朝沒忍住嘴角輕撇,她身子壓得低,小動作也無人發現。不過一瞬,她便收心斂神,恭敬啟稟:“回老祖的話,弟子今夜例行在丹房祭拜、祈禱後起火,不料中途陡生變故,丹爐炸裂,正房化作廢墟,兩位族叔更是不幸喪生。”
言及此處,她話一頓,頓時周遭生出竊竊私語之聲,細辯之下還夾雜著一兩聲哽咽。她心下冷笑,早知今日,強派人之際,怎未想過後果?到底是酒色財氣蝕得真個眼瞎心盲,還是裝模作樣藉機多刮層油水?
她念頭百轉千回,卻不過眨眼間的光景,便繼續道:“弟子為掌爐之人,論責自知脫不得干係,但——”
她直起身,看向眾人,質問道:“敢問各位族叔,為何此次前來協助我的二人,竟半點也不懂煉丹?我此話並非針對旁支,族中雖分兩支,卻不以血脈而是職責劃分,今日是主家,明日便可是旁支,反之亦然。往日煉丹皆由主家負責,為何今日是旁支?”
她話落地,眾人面面相覷,原本嗡嗡作響的內堂頓時安靜。她趁機一一端詳眾人神色,只見他們眼中、面上驚詫之色逼真極了,竟看不出半點異樣。
一時間,玉朝只覺心如墜冰窖。丹室一事,可大可小,她此舉無非是篤定兇手心繫她生死,這才冒險一試。倘若她算錯——
她腦中適時浮現出玉慎和玉同的話:“……正一真人被皇帝從正二品降到正五品,廢去朝賀、賞賜和宮廷召見,道錄司品級也一同被降……”
主家勢必會為了資源安撫旁支,把她交出去平息事端。說起來,竟是她把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不能慌,有人要殺她是真,兇手懂煉丹也是真,旁支人員調動更是真。凡有接觸,必有痕跡,只是她暫時還未發現。
想到此處,她稍定心神,轉身看向老祖,又鞠躬道:“今夜之事,弟子雖有失察之責,但錯並非在我一人,懇請老祖嚴查!”
“荒謬!”一道呵斥聲響起。
她順勢望去,是個略微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發須摻白,顴骨微凸,面紅耳赤,滿臉怒容。她敏銳察覺到,他眼中血絲遍佈,不似動怒所致,倒似是哭。
想來,應當是玉慎和玉同的父親了。
他朝老祖一拱手道:“啟稟老祖,弟子玉和,是今日……”他話到此處,哽咽難忍,以袖掩面。
這哽咽聲與玉朝之前聽到的一致,哭得那般早,倒是真情實意。她心知,若非她方才那番推脫之言,玉和再悲慟也不至動怒,畢竟兒子肖父。
她感慨一聲,她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兇手還未有眉目,又添一仇。就怕日後玉和鑽起牛角尖,不是兇手勝似兇手。
玉和放下袖子,悲氣稍緩,哽咽雖未全止,卻已是頭清目明。他整了整衣袍,朝竹簾後老祖又是一拱手,正色道:“回老祖,知子莫若父,我那兩個孩兒雖不通煉丹術,卻也安分守己,絕非輕妄滋事之輩。縱使二人有錯,也以命相抵,反倒是玉朝。她即是領頭掌火之人,為何事前竟未察出半點苗頭?如今我兒身死,她竟毫髮無損在此,弟子懷疑丹爐炸裂一事與她脫不了干係!”
“緣由呢?”玉朝見他被問得一愣,又辯道:“這世間做事,總要有個緣由。若我是濫殺之人,興許能拍手道上一聲快哉,可我自出生起便在宮觀清修,別說下山,便是‘紅塵’也不曾踏足過。今夜,是我與兩位族叔第一次見面,我與他們無冤亦無仇,無愛亦無恨,更無半分利益糾葛,害他們性命於我有何好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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